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不想,吃人
    崔徽华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然而,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却并无你死我活的杀意。

    杨广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咳咳————多谢崔大家————仗义相助,配合演了这场好戏。若非如此————今日那些寒门学子,恐怕————难以尽数入场。”

    崔徽华也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清冷的声音同样带着虚弱:“太子殿下————客气了。各取所需罢了。”

    原来,从两人第一次在青州暗中会面开始,一场针对五姓七望,意在打破科举僵局的秘密合作,便已悄然达成。

    初次公开交手,是试探,也是做给世家看的“不合”表象。

    其后文斗,是铺垫,将矛盾公开化、激烈化。

    科举之约,更是为了让寒门学子名正言顺走上郡试。

    今日有镇国武者在场,两个人之间的大战确实并未留手,都是拼尽全力。

    崔徽华倚着石壁,缓缓坐下,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脸上血迹。

    她抬起眼帘,那双原本应璀灿如星,此刻却蒙着一层白布,望向杨广的方向(她并非完全看不见,只是极度模糊),轻声开口:“殿下所为,不惜身负屠戮忠良”之恶名,自毁储君清誉,甚至可能就此失位————到底,是神?还是魔?”

    她声音很轻,在山洞回响:“若说是神,为寒门开路,泽被万民,有救世之心。可殿下挥刀之时,杀伐果断,无丝毫尤豫,杀心之坚,戾气之重————又令人心悸胆寒。”

    杨广沉默了片刻,看向山洞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缓缓道:“崔大家见笑了。

    我杨广,所思所为,并非仅仅为了眼前寒门,甚至不止为了大隋。”

    他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望向了极其遥远的未来,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缥缈。

    “若我告诉你,百年之后,千年之后,我泱泱华夏,煌煌汉族,可能会遭遇前所未有、几近灭种之灾厄————你待如何?心,还能柔软得起来吗?还能————坐视这内耗不止,门户森严,一步步自缚手脚,虚弱下去吗?”

    “汉族————灭种之灾?”

    崔徽华娇躯猛地一震,即便以她的心性修为学富五车,听到这等骇人听闻的言论,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杨广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确定。不确定此方世界,是否真是我所知那段历史的前身。不确定我今日种种作为,能否真的改变次方世界注定的未来轨迹。但————”

    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来都来了,我杨广,想试试。”

    崔徽华怔怔地“望”着他,虽然视线模糊,但她仿佛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太子身上,那种与年龄和地位截然不符的、沉重的宿命感与孤独的决绝。

    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她无法全信,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才是他一切疯狂举动背后,最深层的动力。

    山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崔徽华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殿下之言,匪夷所思,徽华需时日消化。不过,殿下答应徽华之事————”

    “放心。”

    杨广打断她,肯定道:“崔大家的眼疾,我已记在心上。虽此世尚无完美解法,但假以时日,我必设法为崔大家寻来一副眼镜”。虽不能根治,但助你视物清淅,看清这山河风景,应当不难。”

    崔徽华天生目有眼疾,视物极度模糊,如同永远隔着一层浓雾。

    她靠着绝世天赋与深厚修为,以气机感应世界,行动与常人无异。

    但“亲眼”看清这个世界,看清明月繁花,看清山川河流,一直是她深藏心底的遗撼与渴望。

    这也是杨广最初能打动她、促成合作的条件之一。

    听到“眼镜”这个陌生词汇,崔徽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是希望的光。她轻轻颔首:“有劳殿下费心。

    杨广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开口:“不过,崔大家不惜冒家族之大不,与本殿下合作,应不只为一己之私,为这目疾吧?”

    崔徽华目光一凝,点头:“自然。治疔眼疾是契机,但绝非根本。”

    崔徽华沉默了片刻,山洞内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她微微侧过脸,仿佛在倾听洞外的风声,又象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良久,她才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不想再吃,人”了。”

    “什么?”

    杨广浑身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甚至有一丝骇然。

    “吃————吃,人?”

    他失声重复,脑中瞬间闪过许嬷嬷关于“合道”的阐述—每一位先天之上的强者,必合一道,借其力,亦受其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