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幕,将轩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坐在主位的杨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江南魁首一琅琊王氏王淡、陈郡谢氏谢攸、吴郡陆氏陆明允、陈郡袁氏袁肃,以及此次会议的主持者,兰陵萧氏家主萧璇。
他知道,今日之会,绝非简单的盟友聚合,而是一场不见刀光的搏弈。
寒喧过后,萧璇作为东道与串联者,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温润却自带分量:“诸位,今日殿下亲临,所议之事,关乎运河贯通,更关乎我江南未来气运。利害得失,想必诸位心中已有权衡。萧某便僭越,先抛砖引玉—我兰陵萧氏,身受殿下厚恩,信任有加。于此大事,萧氏绝不后人,愿倾全族之力,出人、出钱、出粮,以供殿下驱策,助运河早日功成。”
萧氏的表态在意料之中,但也定了“报恩”和“全力”的基调,将皮球踢给了其他几家。
王琰轻轻颔首,接过了话头,语气是世家独有的从容与笃定:“殿下鸿图,贯通南北,功在千秋。我王氏,愿效绵薄。家中青箱楼”所藏历代河工水文图志、营造典籍,可对殿下属官开放誉录。另可精选熟稔数算、工巧、文书的旁支、门客十人,入殿下幕府听用,一应薪俸开销,由王氏承担。”
这是典型琅琊王氏的支持方式一不出内核嫡系,但给知识、给技术、给实用的人才,既表达了立场,又保留了内核家族的进退。
然而,谢攸放下茶盏的声音,在这安静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淅。
他眉头微锁,缓缓道:“王公高义,萧公赤诚,谢某感佩。然,谢某心中有一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看向杨广,目光坦诚却也锐利。
“殿下,运河之利,我等岂能不知?然关陇势大,五姓七望根深,其反扑必如雷霆骤雨。我等江南人家,久居安乐,虽有舟揖之利、仓廪之实,却少经战阵腥风。倾族相助,若引来北方全力针对,恐非一族一地之祸,而是席卷江南之灾。谢某非是惧祸,实不得不为阖族老幼、为江东万千生灵计。故而,谢氏可暗中筹措钱粮,亦可遣些旁系子弟以游学”访友”之名北上,听候殿下差遣,但————请恕谢某直言,若要谢氏明火执仗,以全族名义站到前台,与关陇、五姓七望公然对垒,眼下————力有未逮,亦非明智。”
这是委婉而坚定的拒绝,不愿明面站队。
陆明允立刻跟着点头,胖脸上满是“深得我心”的感慨:“谢老所言,实乃老成啊。殿下,陆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做些生意,跑跑船运还行。这对抗关陇门阀————啧啧,”
他连连摇头接着开口:“那是要动刀兵、见血光的泼天大事。陆家小门小户,实在担待不起。不过,殿下若有所需,钱粮物料,陆家可以平价”供给,绝不囤积居奇。人手嘛————也可以介绍些可靠的船把头、帐房先生,以崔氏商行的名义雇佣,绝不叫殿下为难。”
这是商贾的圆滑,愿意在有利可图且风险可控的范围内提供商贾之便,但坚决撇清直接的政治和军事关联。
袁肃依旧笑容温和,打起了太极:“萧公、王公慷慨,谢老、陆兄审慎,皆是为家族、为地方长远计。袁某以为,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不妨先由有意者先行,我等待形势更为明朗,再量力而行,或可后发而先至?”
典型的骑墙派说辞,实质是观望,等着看先行者成败再决定下注。
局面清淅了:萧家全力,王家有限但明确支持。
谢家、陆家、袁家则各有各的顾虑和推脱,内核就是不愿或不敢明面承担与北方门阀全面对抗的风险。
杨广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似是了然,又似带嘲讽。他开始敲击着紫檀桌面,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窃窃私语瞬间停止。
“孤今日来,”杨广开口,声音平静,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不是来化缘,求诸位施舍钱粮人手的。这些东西,国库不缺,朝廷也能筹措。”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谢攸、陆明允、袁肃:“孤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孤要的,是诸位与我一同劈开南北壁垒的胆魄。是面对关陇铁骑、五姓七望死士时,敢于亮剑的决心!是相信这运河贯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值得我辈押上声誉乃至身家性命去博一个未来的气慨!”
“若只求安稳,只顾眼前一家一姓之苟全,今日又何须坐在这里?”
杨广的话,象一把冰冷的刀子,划开了众人温情脉脉又精于算计的表象。
“没有这份胆魄,给再多的钱粮人手,也不过是散沙一堆,北风一吹,便烟消云散。”
轩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淅沥。
谢攸面色微白,陆明充低头看着茶杯,袁肃的笑容僵在脸上。
杨广的话,戳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怯懦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