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只带了萧想容十馀精干侍卫和婢女,轻车简从。
姐姐杨丽华则留在了青州一她身处风口浪尖,一动不如一静,留下反而能牵制各方视线,也能随时应对长安可能传来的风波。
车马进入兰陵地界时,正逢江南特有的绵绵冬雨。
与北方的肃杀凛冽不同,这里的雨丝细密如愁,将田野、村落和远处起伏的山丘都笼在一片水墨般的青灰色里。
他们没有惊动地方官府,也未提前告知兰陵萧氏本家,而是按照萧想容的指引,直接来到了城郊一处清静的庄园。
这里是她与兄长萧破、弟弟萧瑀幼年曾居住过的地方,如今由他们的舅父张轲打理。
张轲,字子居,已年过五旬,一身半旧青衫,目光温和中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他是南朝梁尚书仆射张之子,书香门第,虽因梁亡而家道中落,避居兰陵,但学问气度未曾稍减。
见到萧想容与微服而来的太子,他并未表现出过多惊惶,只是郑重行礼,将众人引入静室。
“舅父,”萧想容眼圈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我与殿下此次前来,首要之事,便是想祭拜兄长。不知————兄长他葬在何处?”
张轲闻言,轻轻一叹,神色间满是怜惜与追忆:“破儿去得突然,未能归葬祖茔。我将他安顿在后山一处向阳坡地,那里清静,能看到庄园,也能望见南边故梁的方向。他小时候,常在那里玩耍。”
杨广在一旁静静听着,他能感受到萧想容身上那股深切的哀伤。
张轲准备了简单的祭品。
雨丝稍歇,一行人便随他前往后山。
那确实是一处清幽的所在。
一座朴素的青石坟冢坐落在一片疏竹之间,碑上简单刻着“萧公破之墓”。
坟周打扫得干净,并无荒芜之感,显然张轲时常照料。
祭拜时,杨广亲手点燃线香,奉上清酒,对着墓碑郑重一揖。
万万没有想到,匆匆一见,便成了永别。
萧想容则跪在坟前,默默焚化纸钱,泪水无声滑落,滴入泥土。
她没有嚎陶,只是肩膀微微抽动,将所有压抑的思念,对萧家命运的悲鸣,对兄长早逝的痛惜,都融入了这沉默的泪水与袅袅青烟之中。
杨广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打扰,只是默默为她撑起一把油纸伞,挡去飘零的雨丝。
祭奠完毕,萧想容拭去泪水,对杨广轻声道:“殿下,妾身想独自再陪兄长说会儿话。让舅父陪您去看看附近景致吧?江南山水,与北方大不相同。”
杨广理解她需要与兄长独处倾诉的心情,点头应允:“好,莫要太久,仔细着凉了。”
又对张轲道:“有劳舅父。”
张轲引着杨广往山另一侧视野开阔处走去,那里可见远处蜿蜒的河道与朦胧的村落。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萧想容才缓缓在坟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
她没有再哭,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
她拿起旁边备着的一把铁锸,并非要掘土,而是仔细地将坟周被雨水冲刷得稍显松散的泥土,一锹一锹,重新培实、拍紧,堆高坟头。
“兄长,”她一边培土,一边低声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淅。
“咱们萧家,祖上也曾是帝王家,坐拥江南半壁。如今,却寄人篱下,连祖坟都难归————先是东平王叔父收养我们,叔父叔母却相继病故,我们又成了舅父的拖累。”
萧想容手下用力,泥土落下。
“你走得急,连萧家自立门户、重振声威都没看到。”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墓碑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许:“不过,兄长,你可以放心了。太子殿下————他待我极好,是真心实意的。对瑀弟也甚为看重,委以重任,言必当重用。咱们萧家,总算有了倚靠,这门楣————有希望再亮起来的。”
说到这里,她脸上泛起一丝极温柔、又带着无限复杂情绪的红晕,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山风听了去。
“兄长,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我怀了殿下的骨肉。”
她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尚平坦的小腹,眼中交织着喜悦、憧憬与一丝深藏的忧虑。
“你要保佑我,一定要保佑我————这一胎,是个男丁。”
她语气变得急切,带着恳求。
“皇后娘娘私下与我提过,她知我寿命无多,恐————恐福薄寿浅。她怕殿下将来因我之故,哀思过度,误了国事,已暗示我需早为殿下物色其他妃嫔,开枝散叶。娘娘甚至许诺,若我能生下男丁,她必定全力扶持,未来————可继大统。”
她深吸一口气,江南湿润的空气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