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学子嬉游贩夫走卒的景象一扫而空。
广场中央,以青石板临时垒砌出一座三尺高台,长宽各约十丈,形制古朴方正,名曰“论道台”。
台面东西两侧,各设十数席案几坐垫,这便是辩士之席。
高台正北,另设一略高的主看台,华盖仪仗俱全,是为太子与重要人物之位。
高台四周,甲士林立,玄甲森然,乃是杨广从随行护军中调来的精锐,肃杀之气隔开了外围如海如潮的围观民众。
更远处,楼阁屋顶,但凡能望见此处的地方,都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头。
历城本地的耆老,致仕的清望官员,以及几位被双方共同认可的外地名儒,也陆续在北台两侧的观礼席坐下,个个面色庄重。
接着,世家一方的代表,步履沉稳地登上论道台,在西侧席位依次入座。
为首的赫然便是崔徽华。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底青缘深衣,白发带依旧覆目,在最中央的席位上安然坐下。
坐在她左手侧的,卢玄卢大家,同样先天初期境界。
这位范阳卢氏的守藏使,穿着半旧却浆洗得一尘不染的儒袍,面容古板,眼帘微垂,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一串光滑的木质念珠,周身弥漫着陈旧书卷与沉暮的气息。
右手侧,则是王镇岳王大家,太原王氏的护道人,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锦袍,外罩半臂,腰杆笔直如枪,双臂抱胸,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对面尚空无一人的席位和台下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丝属于军武者的冷诮。
再往两侧,便是青、齐、徐、兖各州闻讯赶来的世家名儒、经学博士,足有十馀人,个个衣冠楚楚,神色或倨傲,或矜持,汇聚成一股沉重而逼人的气场。
就在世家众人刚刚落定,台下民众因这阵势而渐生窃窃私语时,东侧入口处,传来一阵清淅的脚步声。
以杨广为首,今日代表“新政”一方的队伍,登场了。
杨广今日并未着太子冕服,而是一身绣有暗金龙纹的玄色常服,头戴玉冠,腰悬龙雀刀。
他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北台主位安然坐下。
紧随他身后的,是李世民。
少年今日也换了正式些的袍服,小脸紧绷,努力模仿着表叔的沉稳,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却泄露着他内心的激动与好奇。
他在杨广侧后方的观礼席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真正走向东侧论道台席位的,是三人。
走在最前的,便是今日第一辩手—魏征。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浆洗得发白。
他的步伐坚定有力,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坦然与炽热。
他的目光,直直迎向西侧席位上的众人,尤其是崔徽华的方向,毫无避让。
跟在魏征身后半步的,是房玄龄。
他神色沉静,目光内敛,一边行走,一边仿佛还在心中推演着什么,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谋定后动的气质,已悄然流露。
走在最后的,则是新近添加的萧瑀。
他身着青色官服,代表着他官方的身份。
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对面那些世家代表身上,带着审慎的评估。
三人落座,与西侧遥遥相对。
一方是衣衫简朴却意气风发,一方是华服高冠而气韵沉凝。
全场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崔徽华崔大家缓缓起身,走到台前,声音苍劲而清淅地宣布:“今有监国太子殿下驾临,垂询国政,体察民情。就科举取士之利弊,国朝选才之正道”一题,特设此论道之台。各方但抒己见,以理服人,以道论高下。请双方辩士—立论!”
话音落下,如同巨石投湖。
西侧席位上,一位来自清河崔氏旁支、以精通《周礼》着称的老儒,率先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长期训诂经典的干涩与一种居高临下的训导口吻。
“夫礼者,天地之序也。法者,礼之施也。自先秦以来,选士于乡,荐贤于朝,莫不依于门第,察于德行,观于礼容。何也?盖因诗书礼乐之教,非累世积累、朝夕熏陶而不可得。寒门小户,谋食尚且不暇,安有馀力习礼?不知礼,何以立身朝堂?何以教化万民?”
老儒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对面魏征等人,语气转为痛心疾首:“今若开科举,唯试文章刀笔,则必导致天下人弃本逐末,不修德行,不习礼仪,但求雕虫之技以干禄位。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只知律令条文、不通圣人教化之徒。乡野之间,亦将人人竞浮华,忘稼穑之本。此非杞人忧天,诸位请看————”
他猛地抬手指向台下黑压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