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换衣服,还在收拾东西。
她离他们不到两米,中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桌面和一块垂下来的绒布。
牛红梅把脚缩了回去。
这一次,缩得很快,很坚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一下就缩回去了,
连带着那条穿着丝袜的腿也放了下来,两只脚并在一起。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另一只袜子穿上。
“好了没有?”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催促,“我换好了,走不走?”
张巡听见那个女人从镜子前面走过来,脚步声“哒、哒、哒”,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的,有节奏的,像一首轻快的进行曲。
她走到桌子旁边,大概是在拿刚才放在桌上的东西
“啪”的一声,拿起来了,然后又“啪”的一声,大概是放进了包里。
“稍等我一下,”牛红梅的声音还有点发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马上穿好,马上。”
她站起来快速地把剩下的衣服穿上,像在跟时间赛跑。
“好了,走吧。”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只是还有点急促,像是刚跑完一百米。
两个女人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越来越远。
门开了,又关了。
屋子里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了。
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音乐声和锣鼓声,闷闷的,听不太清楚。还有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
张巡在桌子底下又待了好一会儿,确认真的没有人了,才慢慢地、慢慢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酸麻的腿,颈椎“咔咔”响了两声,膝盖也“咯咯”地响,像生锈了的机器,需要上油了。
他也长舒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桌子角落。
那里,有一双白色的棉袜。
张巡走过去,捡起那双袜子。
应该是牛红梅换衣服的时候,脱下来放在桌上的,走得匆忙,忘了拿。
他把袜子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事?
也太刺激了些。
好像还有些兰花香味在弥漫。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整个下午,张巡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站在抽奖台旁边,手里攥着扩音喇叭,眼睛看着销售点那边排着的长队,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的脑海里面,不断地、反复地、像放电影一样地播放着今天中午的那一幕。
近在咫尺,几乎蹬在他的鼻子上。
这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闭上眼睛是,睁开眼睛也是。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到的却全是牛红梅的影子。
他整个人都有些躁。
他把大衣脱了,只穿着毛衣站在寒风里,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凉快了几分钟,然后又热了。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娟子那边。
娟子正在销售点忙活着,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一箱拆开的奖券,花花绿绿的,摞得整整齐齐。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领子,毛茸茸的,衬得她的小脸越发白净。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红色的绸带绑着,绸带上系了一个蝴蝶结,走起路来一飘一飘的。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热的,额前的刘海贴在脑门上,湿漉漉的,鼻尖上也沁着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嘴唇红润润的,微微张着,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那件大红色的棉袄随着呼吸起伏着,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张巡看了她几秒,咽了一口口水,把目光移开了。
要不是娟子一直在那边忙,无暇分身,他高低要把她拉到某个隐蔽的角落,弄点东西吃吃,解解馋,去去火。
但今天人太多了,销售点前面始终排着队,娟子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
他把那点火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冽的,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人群的汗味,暂时把那团火压下去了一些。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兑奖台那边又响起了鞭炮声。
这一次,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三千响,是足足的两万响的巨型红鞭,挂在竹竿上,从兑奖台的两侧伸出去,一点火,“噼里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