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已经有人在放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东边刚响完,西边又接上了,此起彼伏的,像是一群人在隔空对话。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白色的烟雾在楼与楼之间飘着,被风吹散,又被新炸开的补上。
红色的纸屑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人家的窗台上、自行车座上、冬青树丛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张巡把鞭炮挂在了一处晾衣服的铁丝上,鞭炮垂下来,甚至在地面上还留了很长。
小妹站在他身后,捂着耳朵,缩着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害怕又想看,那模样又好笑又可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的。
他把烟凑到鞭炮的引线上,引线“嗤”地燃起来,冒出一股青烟,火星子顺着引线往下窜,又快又急,像一条着了火的小蛇。
“响了响了!”小妹在后面喊,声音又尖又脆,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张巡往后撤了一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开了,红色的纸屑像喷泉一样往外溅,火星子在灰白色的烟雾里跳跃着,闪闪烁烁的,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声音又脆又响,震得耳朵嗡嗡的,空气都在跟着颤。小妹在后面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又捂上去,捂上去又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
张巡站在旁边,看着那挂鞭炮一点一点地缩短,红色的纸屑一层一层地铺在地上,火药味越来越浓,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鞭炮燃尽了,最后一颗炸开,声音闷闷的,像是打了个饱嗝。
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的响。
烟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在空中飘着,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硫磺味。
“走吧,上楼,吃饺子。”看到鞭炮放完,张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楼里走。
小妹跟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张巡。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炖肉、炒菜、煮饺子的香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张巡推开家门,热气“呼”地扑出来,带着饺子馅的香味。
张母看见他们回来,喊了一嗓子:“快去洗手!饺子已经下锅了!”
张巡洗了手,坐到桌前。
很快,第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就上了桌。
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的饺子掺和在一起,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饺子的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油光透亮,看着就馋人。
旁边放着一碟醋,一碟蒜泥,还有一小碗香油,很是齐全。
张父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白酒,是张巡上次带回来的五粮液。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眯着眼睛,长长地“哈”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惬意的表情。
“开吃开吃!”张母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张父夹了一个猪肉大葱的,又给小侄女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然后招呼大家,“都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巡夹起一个猪肉大葱的饺子,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嚼。
肉馅紧实,葱香浓郁,面皮筋道,蘸上醋和蒜泥,酸辣鲜香,一口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赞了一声,又夹了一个。
张母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自己也不吃,光看他了,跟看他小时候吃饭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跟只小仓鼠似的。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
屋子里暖烘烘的,声音嗡嗡的,混着电视机里唱戏的调子,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嚼东西的咔嚓声,混着张母“多吃点”“别烫着”的唠叨声,混成一锅煮得浓稠的粥,黏糊糊的,热乎乎的,把每个人都裹在里面,暖得人心都化了。
这就是年味。
吃完饭,张巡筷子刚放下,张母就开始撵人了。
“还坐着干啥?快去接人家姑娘啊!”
张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催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恨不得把他一脚踢出门去的急切,“碗筷不用你管,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张巡还没来得及擦嘴,张父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你早点去接回来。”
嫂子把桌子上的盘子摞起来,笑眯眯地看了张巡一眼,那眼神里有促狭,也有好奇,嘴上没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快去快回,我们等着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