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次见到他,就变得跟个小学生见了班主任似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话都带着颤音。
大概是因为太珍惜这份工作了。
也是,上个月工资加奖金,她领了一百五十块。
搁以前在货场扛麻袋,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四十块,还得看天吃饭——天好了有活干,下雨下雪就歇着,歇着就没钱。
现在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是记记账、对对单子,轻轻松松的,挣的钱是以前的好几倍。换谁不珍惜?
“这地瓜味儿真香。”张巡笑着把门帘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尚丽,她正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烤好了给我来一块。”
“好、好的,张总,马上就烤好了!”水香连连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弯腰去翻烤架上的地瓜,挑了一个最大的、裂了口子流了蜜汁的,用火钳夹起来,放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小心翼翼地捧过来,放在张巡面前的桌上,“这个最好了,又甜又面。”
她的目光这时候才落到尚丽身上。
水香的眼神变了变,从刚才的恭敬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困惑。
她打量着尚丽——那张花里胡哨的脸,黑色的眼影晕成一片,蓝色的眼线画得歪歪扭扭的,大红色的嘴唇涂出了界。
水香心里头直犯嘀咕——张总带这么个姑娘来干什么?看着就跟街上那些混日子的小混混似的,跟咱们这办公室的画风也不搭啊。
“这边有热水,那边有水盆和毛巾。”张巡指了指门后头那个搪瓷脸盆架,上面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旁边暖壶里是早上刚灌的开水,“去好好洗洗你的脸,把这花里胡哨的玩意儿都给我弄掉。”
尚丽“哦”了一声,乖乖地走过去,拿起暖壶往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又从墙角的铁皮桶里舀了一瓢凉水兑上,试了试水温,弯腰开始洗脸。
她洗得很认真,先撩水把脸打湿,然后用手搓,搓了好一会儿,又撩水冲,冲完了再搓。
那些黑色的眼影、蓝色的眼线、大红色的口红,被她一点一点地搓下来,融在水里,把半盆清水染成了浑浊的灰色。她用毛巾擦脸的时候,白毛巾上糊了一片黑的红的花的,像块调色板。
张巡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一边剥地瓜皮一边看着她洗。
这姑娘底子是不错的,瓜子脸,高鼻梁,眉眼细长,就是非得画成那个鬼样子。
他就特别不理解,现在怎么会流行这种深颜色的妆容,还有那种大垫肩,好端端一个姑娘,垫肩一加上去,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整个人魁梧得像条汉子,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能流行起来。
尚丽洗完脸,转过身来。
虽然辫子上还是挂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珠子,但那张脸洗干净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皮肤是那种天生的白,不是擦了粉的那种假白,是透亮的、带着光泽的白,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眉毛又细又长,弯弯的,不用画就很好看。
眼睛是那种细长型的,内眼角尖尖的,眼尾微微往下耷拉,天生带着一点忧郁和柔媚,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刚洗过脸,还带着水珠,有几滴挂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往下淌,刘海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和太阳穴上,衬着那张白净的脸,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水香看着尚丽洗完脸的样子,愣了一下,手里翻地瓜的火钳都忘了放下,就那么举着,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这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啊。刚才那个花里胡哨的小混混,洗了脸之后简直换了个人。
张巡看着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地瓜,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在嘴里化开。
“过来坐。”他冲尚丽招了招手,又看了看水香,“给你们介绍一下。”
尚丽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刚才那个在门口东张西望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湿漉漉的,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这是水香,”张巡指了指正在把地瓜从烤架上往下拿的水香,“咱们公司的怎么说呢,大管家。仓库里的事、出入库的账,全是她在管。你以后叫她水香姐就行。”
“水香姐好。”尚丽赶紧站起来,冲水香鞠了一躬,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水香被这声“水香姐”叫得有点不好意思,手里的地瓜差点掉了,赶紧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点点头:“好好好,你好你好。”
“这是尚丽,”张巡又指了指尚丽,“新同事。往后跟着你干,帮你一起做出入库的工作。她刚来,什么都不懂,你多带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