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
尚丽也笑了,那笑容跟刚才那个叼着烟、画着熊猫眼的混混女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虽然脸上还糊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妆,但底下那股子鲜活的气息已经透出来了,像是一朵被压在大石头底下的花,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开始往外面探头。
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扒拉了两口,面坨了,粘成一团,但她吃得挺香,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那我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一会儿跟我先去看看,明天就去上班。”张巡低着头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
这个姑娘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她就是迷了路,走错了方向,现在有人把她拉回来,还来得及。
火车东站货场跟平时比起来,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平日里这儿热闹得跟赶集似的,解放牌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进进出出,灰尘扬起半天高,装卸工们扛着麻袋来回小跑,吆喝声、喇叭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可眼下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城里那些厂子基本上都停工了,工人们回家过年,机器也歇了,进货量自然跟着往下跌。
货场里只剩下零星的几辆运煤车还在进出,黑色的煤灰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长长的黑印子,像两条蜿蜒的蛇。
那些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装卸工们,这会儿倒是有闲了。
三五成群地聚在货场边上的避风处,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席地而坐,棉帽子耷拉着,缩着脖子,叼着烟卷,烟雾在冷风里刚冒出来就被吹散了。
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牌,地上垫着一块硬纸板,牌是那种磨得边角都起毛了的扑克,甩在纸板上“啪啪”响,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裹着军大衣,也不怕冷,靠着墙根眯着眼睛打盹,呼噜声都出来了。
几个半大孩子在货场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鞭炮和摔炮,一会儿扔一个,“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货场里回荡,惊得停在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
张巡带着尚丽穿过货场,往自己公司的办公室走。
货场里头那一排平房,最靠边的两间就是他的办公室。走近了一看,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根底下那堆常年没人管的碎砖头都码整齐了,地上撒了一层炉灰渣子,防滑用的。
门帘是新换的,蓝色的棉门帘,厚实实的,撩开的时候能感觉到分量。
张巡伸手掀开门帘,一股热浪“呼”地扑面而来,带着烤地瓜的甜香味,暖烘烘的,跟外面零下十几度的冷空气简直是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面收拾得亮亮堂堂的。
窗户玻璃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窗台上摆着一盆蒜苗,绿油油的,用个搪瓷盆装着,土是新挖的,还带着潮气。
两张办公桌对着摆,桌面铺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单据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电话簿。桌上的文具摆得整整齐齐——笔筒、墨水、胶水、订书机,一样一样地归置着,连笔筒里的笔都是笔尖朝同一个方向。
靠墙的文件柜上贴着标签,写着“入库”“出库”“单据”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认真人写的。
水香正搬着个小马扎坐在铁炉子旁边,两只手伸在炉子跟前,掌心对着炉门,像是在烤火。
炉子上面坐着一个铁皮烤架,架子上搁着几个红皮地瓜,有一个已经烤得裂开了口子,金黄色的瓤从裂缝里挤出来,冒着甜丝丝的热气,那股子香味在办公室里弥漫着,馋得人直流口水。
水香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是那种带花纹的,领口开得不大不小,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头发不再是之前那种扎得紧紧的麻花辫了,而是烫了一点点波浪,微微地蓬松着,在耳边弯出两道柔和的弧度,用一个深蓝色的发夹别着,看着既利落又时髦。
皮肤也比刚来那会儿白了不少,不是那种惨白,是透着血色的白,像是被热水泡过似的,脸颊上还带着两团被炉火烤出来的红晕,粉扑扑的。整个人看着水灵灵的,跟一个多月前那个灰头土脸的装卸工简直不是一个人。
看见张巡掀帘子进来,水香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把旁边的小板凳带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似的。
“张、张总!”她赶紧把烤地瓜的架子往旁边挪了挪,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您怎么来了?我、我烤了几个地瓜,想着下午没事”
张巡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跟外人打交道的时候泼辣着呢,指挥起那些装卸工来嗓门大得能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