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坐好了。”张巡挂挡,松离合,踩油门。白色皇冠缓缓驶离路边,汇入了黄昏的车流。
何晓慧坐在后座,抱着书包,目光在前排两个人身上来回扫着。
庄晓婷的坐姿很放松,身体微微侧向张巡那边,膝盖朝着他的方向,有一种不自觉的亲昵。
张巡开车的时候,右手换挡,会不经意地碰到庄晓婷的手,两个人谁也没躲,像是习惯了。
何晓慧低下头,手指头在书包带上绕了绕,又绕了绕。
友谊宾馆的西餐厅在一楼,门口铺着一道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领班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张巡进来,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他身后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身上停了半秒,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礼貌地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靠窗的位置,这边请。”
庄晓婷跟在张巡身后,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头顶那盏亮闪闪的水晶吊灯,一会儿看看墙上那幅镶着金框的油画,一会儿又看看旁边桌上那些穿着体面的食客,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是生怕走错一步路、闹出什么笑话来。脚下的步子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踩在地毯上,轻得像猫。
何晓慧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低着头,跟在最后面,目光只敢落在张巡的鞋后跟上,余光却忍不住往两边瞟。
旁边那桌坐着一对外国人,这可是很罕见的西洋景,男的头发是棕黄色的,女的脖子上挂着一条亮晶晶的项链,两个人正拿着刀叉,安安静静地切着盘子里的什么东西。
她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三个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张方桌旁。
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三副锃亮的刀叉,还有一个细长的花瓶,里头插着一枝绢做的红玫瑰。
窗外是友谊宾馆的院子,几棵松树在黑夜里黑黢黢的。
庄晓婷挨着张巡坐下,何晓慧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对面。服务生递过来三本菜单,庄晓婷翻了两页,眼睛就花了——上面的菜名她一大半都不认识,什么“法式焗蜗牛”“奶油蘑菇汤”“黑椒牛柳意面”,光看名字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价钱更吓人,后面那一串数字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把菜单合上了,乖乖地放在桌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
虽然是她提议来吃西餐的,但是她之前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来过,也没有经历过这场面。
何晓慧也把菜单合上了,但她没有放回去,而是捏在手里,指尖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着,眼睛偷偷地看张巡,等着他拿主意。
张巡翻了翻菜单,合上,对服务生说:“三份七成熟的牛排,黑椒汁。一份蔬菜沙拉,一份奶油蘑菇汤,再来三杯柠檬水。”
服务生记下,微微欠身,退开了。
庄晓婷这才松了一口气,身子往张巡那边靠了靠,小声说:“巡哥,这里好高级啊我刚才都不敢大声喘气。”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旁边桌的人听见,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肩膀。
“习惯就好了。”张巡笑了笑,声音也不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头一回来都这样。”
何晓慧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绞着桌布的边角,一声不吭。
她的目光在张巡和庄晓婷之间来回移动着,看着庄晓婷几乎要贴上张巡肩膀的姿势,嘴唇微微抿了抿,没有说话。
等菜的工夫,庄晓婷的目光被邻桌吸引了。
那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面前各摆着一个白色的瓷盘,盘子里是一块煎得焦黄的牛排,旁边配着几朵绿油油的西兰花和几块小番茄。但让庄晓婷瞪大眼睛的是——那牛排的切面上,赫然露出一片粉红色的肉色,中间还渗着一点点红色的汁水,顺着切口缓缓地流到盘子里。
她拽了拽张巡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震惊:“巡哥,你看那边——那牛排是不是没做熟啊?怎么还带血呢?”
何晓慧也听见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小声附和道:“是啊,这这能吃吗?”
两个人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张巡,脸上都是一副求知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认真,像是在课堂上遇到了不懂的题目,等着老师给答案。
庄晓婷的眼睛本来就大,这会儿瞪得更圆了,睫毛忽闪忽闪的;何晓慧则是微微歪着头,眉心轻轻蹙着,嘴角往下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