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往事的笑意。张巡听着,没说话。
一张一张翻下去,何晓慧一张一张地讲。
哪次比赛得了奖,哪次演出出了丑,哪次因为练琴练得太晚被妈妈骂,哪次因为考试没考好躲在被窝里哭。
高兴的事,丢脸的事,得意的事,委屈的事,她什么都讲,像是要把自己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全都说给张巡听。
张巡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知道这是何晓慧在发泄,在转移注意力。那些恐惧还在,但被这些快乐的回忆冲淡了一些。
她说得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她的头慢慢靠在了张巡肩膀上,声音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呢喃。
张巡侧头看了一眼——她睡着了。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
经历了这么惊心动魄的一晚,又哭了那么久,她早就筋疲力尽了。
张巡轻轻抽出被她攥着的胳膊。她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
他站起身,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客厅里,何父何母坐在门口,一人一张凳子,跟两尊门神似的。
看见他出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张巡理解。要是自己闺女跟一个陌生男人单独待在一间屋里,他也得守在门口。
“睡着了。”他压低声音说。
何母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小张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今晚要不是你”
“阿姨别这么说。”张巡摆摆手,“应该的。”
何父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小张,大恩不言谢。改天一定要来家里吃饭!”
张巡点点头,又嘱咐了两句让何晓慧好好休息之类的话,转身出了门。
胡同里静得出奇。
路灯早就灭了,胡同两侧的那些窗户都是漆黑的,仔细靠近应该还能听见鼾声。
凉风吹过来,张巡打了个寒颤,裹紧了外套。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着这条安静的老胡同。
今晚这事儿,还真是一言难尽。
他摇摇头,往自己住的那条巷子走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昨天折腾到半夜,从派出所出来都十二点多了,回到小院又洗了个澡,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
张巡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已经白花花的了。
他摸过床头的手表一看——十一点整。
好家伙,直接睡到中午。
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张巡锁上门往街口走。
西店胡同这片是老城区,街口那家羊肉馆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回民,手艺地道得很。
“小张来啦?”老板看见他,热情地招呼,“今天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张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一大碗羊肉炖白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
张巡舀了一勺辣子拌进去,就着刚出炉的烧饼,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羊肉炖得烂糊,白菜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冬天吃这个,确实舒坦。
吃完饭看表,十二点四十。
跟林白约的是一点在工人文化宫门口见,时间刚刚好。
张巡开上车,往文化宫那边走。
八十年代的街道不宽,但车也少,一路畅通。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文化宫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驼色长款大衣,白色长围巾,头发披散着,被微风轻轻吹起。
黑色的条绒喇叭裤,裤脚宽宽的,盖住了脚上那双白鞋。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幅画。
张巡把车停在她面前。
不用他下车,林白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她转头看他,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可那笑容里又闪过一丝红晕,带着几分羞涩。
那模样,像极了刚谈恋爱的小姑娘。
张巡看得心里一热。
他凑过去,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林白微微闭上眼睛,温柔地回应着。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很快就被他的温度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