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时表情跟见了鬼似的:“这得花多少钱啊?我上个月还跟你借钱买烟呢,你转头就开了个宫殿?”
娟子系着条新围裙,正和张巡、孙晓敏一起往后备箱外卸贺卡,闻言白了豁子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家里支援了点,自己也攒了点,又跟朋友借了点。七拼八凑呗。”
她说这话时没看张巡,但孙晓敏在旁边整理贺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娟子侧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滑过张巡,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继续点数。
林卫东和豁子很快被安排了任务——出去联系人,把风声放出去,让那些“下线”们陆续过来拿货。
俩人领命而去,风风火火,临走还一步三回头地羡慕那招牌。
娟子守在店门口,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登记来取贺卡的人名和数量。
她的学历不高,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孙晓敏则带着张巡开始跑今天真正的硬骨头——营业执照。
这年头的营业执照,绝不是几十年后“最多跑一次”的光景。
没有政务大厅,没有并联审批,有的是一栋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和一道道紧闭的门。
孙晓敏对这一带熟门熟路,带着张巡先去工商科,排队、填表、交材料,工作人员说缺个街道意见;去了街道,又说要先到居委会盖章;居委会的大妈拿着材料左看右看,问了一大通,总算盖了章,一看表,十一点半,下班了。
下午两点继续。
先去税务所备案,再去主管部门申请经营许可,然后又绕回工商科交第二轮材料。
每扇门背后都是一样的场景:搪瓷茶缸、老花镜、成摞的牛皮纸档案袋。
工作人员拿着材料翻来覆去地看,偶尔抬头问两句,慢条斯理地盖章、签字。
张巡递烟,有的接下夹耳朵上,有的摆手说“不抽”,脸上公事公办,但也挑不出错处。
就这么一趟一趟,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南折回城北。
副驾驶座上那两条备着的烟不知不觉散完了,后备箱里准备的水果兜子也轻了大半。
等终于从最后一个部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冬日傍晚的天空是青灰色的,街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慢慢睁开的眼睛。
张巡把孙晓敏送到北关胡同口,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两大袋早就备好的海鲜干货——鱿鱼干、虾干、海带,还有几包品相好的干贝。
“拿回去给家里尝尝,海边的东西,内陆少见。”张巡把袋子递过去。
孙晓敏没推辞,接过来拎在手里。
她站在胡同口昏黄的路灯下,裹着那件红棉袄,围巾遮住了半边下巴,只露出一双明亮的、藏着心事的眼睛。
她走出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
“张巡。”她叫他。
张巡看着她。
孙晓敏抿了抿嘴唇,那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于还是轻轻吐出来:“对娟子好一点。”
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声音里有种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不是质问,只是一个叮嘱。
张巡顿了一下,没问“你怎么知道的”。有些事不需要问。
他只是点点头,认真地说:“我知道。”
孙晓敏也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走进胡同。
红棉袄的背影很快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巡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看出来自己和娟子的关系的,不过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不然的话也不会在自己去月海这一段时间找娟子这边打听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张巡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发动车子,朝友谊宾馆开去。
友谊宾馆门口,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水磨石台阶擦得锃亮,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门楣上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冬夜里流光溢彩。
而就在这流光溢彩的门口,台阶两侧,蹲的蹲、站的站,黑压压围了一大群年轻人,像一群找不到窝的麻雀。
林小鸡蹲在最边上,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贾三靠在门柱上,假装镇定地东张西望,但脚底板一直在地上蹭;乔仲强带着那几个半大小子站成一排,身板挺得笔直,但眼神根本不敢往门童那边瞟,手也不知道该揣兜还是该垂着,有个小子紧张得两条腿顺拐了还浑然不觉。
他们没一个先进去的。
张巡把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收进空间,放出了摩托车。
他开着摩托车到了友谊宾馆前面,他的目光在人群边缘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庄晓婷。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毛衣,外面是棕色毛呢褂子,围着白色的毛线围巾,站在稍远些的灯柱下,双手攥着挎包带子,正往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