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背靠小山,面朝大海,地形像个浅浅的碗,所以叫“平湖”。
村民们世代以打鱼为生,村里甚至有个自己的小渔港——不能停大船,但那些摇橹的木帆船、小机动船还是能靠岸的。
张巡带着赵欣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
从月海镇到平湖村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被车轮和脚步压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和稀疏的树林。
他们搭了一辆顺路的拖拉机,一路颠簸,下车时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一进村,浓烈的鱼腥味就扑面而来。
不是新鲜海鱼的鲜味,而是晒鱼干的腥咸味——几乎每户人家的院子里、房前屋后的空地上,都铺着竹席,上面晾晒着各种各样的鱼干。
带鱼像银色的长剑一排排挂着,小黄鱼用竹签撑开晾着,鳗鱼干像一条条皮带
在午后的阳光下,这些鱼干泛着油光,散发着强烈的气味。
空气中除了鱼腥,还有海水的咸味、海藻的腥味,混合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
这就是八十年代渔村特有的味道。
村里能看到的大多是摇橹的木船,船身被海水和岁月侵蚀得发黑,船头船尾挂着渔网。
偶尔能看到一两艘机动船——是那种老式的柴油机船,船身漆成蓝色或绿色,在木船中显得格外“豪华”。
至于远洋渔船?想都不用想,这个年代的平湖村还没那个实力。
村子中间有几栋老建筑最显眼。
一栋是地主大院——白墙黑瓦,门楼高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虽然有些破败,但气派还在。
现在这里改成了村委会,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另一栋是祠堂,比地主大院更加精美。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红漆柱子。
门楣上挂着匾额,上面是烫金的“戴氏宗祠”四个大字。
祠堂前面还有个小广场,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很干净。
看得出来,这边的人比较注重宗族,祠堂是整个村子里最体面、最有历史感的建筑。
张巡和赵欣梅在村里转了半天,完全找不到北。
这里的村民都说瑞安话——那种带着浓重沿海口音的方言,语速快,音调起伏大,在张巡听来跟外语没什么区别。
他试图用普通话问路,但对方要么摇头表示听不懂,要么叽里呱啦说一通,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简直是鸡同鸭讲”张巡无奈地对赵欣梅说。
赵欣梅也苦笑:“我连猜带蒙,就能听懂‘吃饭’‘睡觉’几个词。”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时,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娘走了过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晒得黝黑,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看到两个外地人茫然地站在路口,她热情地上前,一连串的瑞安话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张巡和赵欣梅只能茫然地对视,然后对着大娘嘿嘿傻笑,不断点头——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大娘见他们听不懂,也不气馁,直接拉起赵欣梅的手,指了指祠堂方向,然后迈开步子就走。那意思很明显:跟我来!
两人只好跟上。
一路上,大娘滔滔不绝,手舞足蹈,虽然他们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她的热情。
张巡和赵欣梅只能无奈地相视苦笑,然后继续对着大娘点头、傻笑。
走过几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两边是低矮的石头房子,墙上糊着黄泥,有的已经剥落。
屋檐下挂着渔网、鱼篓、蓑衣。偶尔有光着脚的孩子跑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嘻嘻哈哈地跑开。
终于到了祠堂前。
大娘在门口对着打开的院门喊了几声,声音洪亮。
张巡勉强听出她喊的是一个名字,前面那个字没听清,但后面带个“萍”字。
不多会儿,里面传来清脆的回应声。接着,一个扎着高马尾辫的女孩从祠堂里小跑出来。
看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张巡和赵欣梅都愣了一下。
她打扮得相当“时髦”——至少在这样一个渔村里,是绝对的时髦。
上身是一件浅褐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土黄色的灯芯绒褂子,下身是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
衣服干净整洁,没有一点渔村人常见的鱼腥味或泥土。
女孩个子不矮,大概一米六七左右,身材匀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标准的鹅蛋脸,皮肤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黝黑,而是健康的小麦色。
眉毛修得细长,眼睛是漂亮的杏核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都自带几分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