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陷进椅背里,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某处虚空,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挤出半个字。
那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在晃动,荡出细密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像他此刻崩塌的信心。
“连庄老先生的作品都被比下去了……”
“说什么十首?光是这几首,我这辈子都追不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个少年为何要把擂台设在摘星楼最高处。
因为——根本不存在什么较量,那是山脚下的人仰望芸端,怎么比?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满腹诗书,可跟四皇子拿出来的东西一比,简直连尘埃都比不上。
“唉。”
他松开了酒杯,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我认输。”
话音刚落,李成擎已经沿着阶梯一步步走回席间。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转向四面八方的人群,声音压得很平稳,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说过要作十首,那就作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这……四皇子未免太过张扬。”
“刚才那些诗,随便哪一首都能让在座所有人闭嘴了吧!”
“这般人物竟不知收敛,实在可气。”
不只是他身后的世家子弟们皱紧了眉头,连北方来的使臣们也纷纷拍案起身。
在他们看来,这个年轻人太过分了——无论齐轩芸身份如何,终究是他们北齐的人。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这般践踏一位学者的尊严,分明是在打他们所有人的脸。
于是。
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这笔账他们记下了。
“呵。”
四皇子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
面子?那东西有什么用?眼前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能让天下人记住他的名字,这点代价算什么。
他重新拿起酒壶,任由醇香的酒液斟满杯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唇齿间残留的酒气混着诗韵,在他胸中翻涌,化作又一段滚烫的文字。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桌案上溅了几滴酒渍,他伸手一抹,继续高声吟诵。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有人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袖,却没人去擦。
“够了吗?还不够!北齐文坛?庆国文坛?今天就给你们开开眼界!”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他转过身,衣袍旋起一阵风,烛火跟着摇晃了一下。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猛地转向北齐来使的方向,眼神灼热得能把人烫伤:“一首边塞诗,够不够赢你北齐?你说!够不够!”
花瓣落进酒碗时砸出一声轻响,李成擎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随吞咽滚动。
他感觉胸膛里有团火在燃烧,那些诗句从腹腔深处涌上来,撞得肋骨发颤。
周围人攥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有人筷子滑落,骨碌碌滚到桌沿才停住。
李成擎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又开了口,这次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粝中带着几分厚重。
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热气,在夜风中凝成白雾。
说到“醉卧沙场”那句时,右脚往地上跺了跺,靴底碰着青砖发出沉闷的震颤。
提到“胡虏肉”时右拳砸在桌面,碗碟跳起来叮当作响。
摘星楼三层楼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几个年轻士子最先撑不住,眼眶泛红,呼吸急促起来。
有个白面书生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矮桌,果盘滚落,他浑然不觉,双唇颤抖着喊出一声好。
更远处有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某个短句。
穿青衫的中年人解开衣襟的盘扣,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吼声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四皇子李成擎站在栏杆边,夜风灌进他的袖管,衣料鼓成船帆。
他垂眼看着楼下那些昂起的脸庞,嘴角勾着的弧度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高傲
北齐使臣的席位旁,一道身影缓缓起身。
齐轩芸轻轻拍了拍衣袍上本就没有的尘埃,顺着台阶缓步走上台,步伐沉稳从容,不慌不忙。
他在距离李成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对着对方拱手行礼,袖口上绣着的银线花纹,在灯笼光影里闪过一道冷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