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信纸。
熟悉娟秀又刚劲的普鲁士花体德文,映入眼帘。
信纸上,带着他所熟悉的,索菲娅最喜欢的,那款来自巴黎的玫瑰香水的气味。
他将信纸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淡雅的香气,混杂着纸张的墨香,象一股清泉,流过他干涸的心田。
他开始阅读。
索菲娅的信,没有一句空洞的安慰,也没有任何抱怨和诉苦。
她的文本,象一个最贴心的战友,在向他汇报着后方的一切。
她用一种俏皮的笔调,向他描述着王宫里的趣事。
“康尼,你绝对想不到,我们的小亚历山大昨天做了一件大事”。他趁着父王在花园里散步,勇敢地向御书房里那份关于新农业税法案”的草案,发起了总攻”。他用一整瓶你从柏林带回来的普鲁士蓝墨水,为那些枯燥的条文,增添了许多充满未来主义气息的艺术笔触。父王回来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但看着小家伙那一脸无辜又骄傲的表情,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摇头。我想,这是我们未来的国王,第一次行使他的否决权。”
读到这里,康斯坦丁那张紧绷如岩石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自己的父亲,那个威严的国王,对着一个搞得一团糟的小捣蛋鬼,吹胡子瞪眼的无奈模样。
信的下一段,画风一转,变得严肃而精准。
索菲娅以她敏锐的政治嗅觉,分析了最近一周期欧洲各大报纸的舆论动向。
“.——我注意到,法国的《费加罗报》,在连续三天用大篇幅报道了我们在金融市场上的胜利后,昨天突然刊登了一篇社论,标题是《巴尔干的新平衡与法兰西的远东利益》。文章的措辞非常微妙,它在赞扬我们的同时,又隐晦地提到了法国在叙利亚地区的传统影响力。我猜,法国的谈判代表,可能在私下里,向奥斯曼帝国,提出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交换条件。”
“————还有英国的《泰晤士报》,他们的社论更有意思。它完全没有提谈判桌上的分歧,反而用极大的篇幅,去介绍德意志银行最近在巴格达铁路项目上的投资。这看上去象是在敲打德国人,但我觉得,它更象是在提醒我们,英国人真正忌惮的,不是一个强大的希腊,而是一个与德国走得太近的希腊。”
索菲娅的分析,一针见血。
她所指出的这些细节,甚至比皇家情报总局局长亚历山德罗斯,从伦敦发回的那些加密电报,还要深刻,还要一语中的。
康斯坦丁读着信,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
他感觉,索菲娅就坐在他的对面,穿着那身他最喜欢的淡紫色长裙,一边为他沏着红茶,一边用她那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与他一同分析着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看完了几封信,将它们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最后,他拿起了剩下的最后一封信。
他察觉到,这个信封的厚度,有些异样。比之前的几封,都要厚上一些,也更硬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用拆信刀划开封口。
信纸展开。
一片被压得扁平,但依旧保持着深红色泽的玫瑰花瓣,从信纸的折缝间,悄然滑落。
它轻轻地,飘落在了康斯坦丁的手心。
花瓣早已干枯,边缘甚至有些卷曲,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但康斯坦丁却感觉,那掌心的一点点重量,滚烫得吓人。
那上面,仿佛还带着雅典午后明媚的阳光,和爱琴海吹来的、带着咸味的风。
他的目光,移回到信纸上。
这张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时事分析,也没有家长里短。
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最优美典雅的普鲁士花体写下的德文。
那笔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力,墨色也更深。
“我吻过它,现在,它带着我的吻,去吻你。”
短短的一行字。
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康斯坦丁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而又温柔的暖流,狠狠地击中了胸膛。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连日来,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啃噬着他意志的疲惫、压力、孤独和焦躁——
..
在这一行字,这一片花瓣面前,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轰然瓦解,烟消云散。
他不是一个孤独的穿越者。
不是一台为了争霸而存在的、冰冷的计算机器。
他是一个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