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绞索断了。
但这位大英帝国的掌舵人,手中不止有一根绳索。
接下来的三周,伦敦的雨,就没有停过。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冰冷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整个世界。
白金汉宫,一间专门用于外交会议的侧厅。
空气沉闷压抑,每一口呼吸都沉甸甸的。
长条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
索尔兹伯里侯爵没有再亲自出席。他派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位名叫查尔斯哈丁的爵士,也是英国驻希腊的大使。此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永恒不变的、礼貌而疏远的微笑,说出的每一个单词都象是用尺子量过。
“殿下,关于德里诺山谷南麓的行政划分,”哈丁爵士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滑得象涂了油的丝绸,“为了确保该地区所有族裔的权利都能得到充分尊重,大英帝国提议,成立一个由主要大国代表组成的国际委员会”,对该地区进行为期五年的共管。五年后,再根据当地居民的意愿,决定其最终归属。”
又来了。
又是这种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康斯坦丁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国际委员会”?不过是英国人安插进来的一只手,随时可以搅动风云。
“共管”?不过是把已经到嘴的肉,再吐出去,让一群狼围着看五年。
这三周里,类似的提议,他已经听了几十个。
他们象一群最耐心的渔夫,用一张由无数细小条款编织成的大网,将希腊代表团死死困住。你在这边挣脱一寸,他们就在那边收紧两寸。
奥斯曼帝国的代表团,反而成了最轻松的人。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喝着红茶,看着英国人如何替他们,把战败的损失,一点点地讨要回来。
韦尼泽洛斯坐在康斯坦丁的身侧,手中的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嘴唇紧抿,镜片后的双眼,寒光闪铄。
“哈丁爵士,”康斯坦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想提醒您,德里诺山谷的归属问题,在战争开始前,就已经有了明确的界定。那里的居民,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希腊人。他们的意愿,不需要再等五年才能表达。”
哈丁爵士摊开双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殿下,战争会改变很多事情。我们必须为长远的和平负责。大英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但我们的善意,是无限的。”
耐心有限。
善意无限。
这句话象一根无形的针,刺进了康斯坦丁紧绷的神经。
他脑海里,是那张标示着“普里诺斯油田”的地质图。
他眼前,是摩根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他耳边,是佩塔拉斯在电话里因为资金耗尽而发出的绝望嘶吼。
他赢了金融战,却陷入了更泥泞的沼泽。
每一天,他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他要算计英国人的底线,要提防法国人的背刺,要安抚奥匈帝国的贪婪,还要警剔俄国人的挑拨。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哈丁爵士还在继续说着,那些陈词滥调,如同苍蝇的嗡鸣。
“————为了巴尔干的长久稳定,一个强有力的监督机制,是————”
“够了!”
康斯坦丁猛地站起,双手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
“砰!”
巨大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跳了起来,里面的水洒了一片。
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突然爆发的年轻王储身上。
康斯坦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发红。他死死地盯着哈丁爵士那张错愕的脸,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绝无可能!”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变形,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流淌着希腊人的血!”
“《伦敦条约》上写明的条款,一个字母都不能改!”
说完,他猛地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尖啸。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会议厅。
韦尼泽洛斯僵在原地,他看着康斯坦丁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会议桌旁,那些面面相觑、表情各异的各国代表,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连忙起身,对着众人匆匆鞠了一躬,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