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请冷静!”
雨幕中,康斯坦丁的身影,消失在马车的阴影里。
官邸。
康斯坦丁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永无止境的阴雨。
疲惫。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髓深处,一点点地渗透出来,包裹住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
这不是身体的劳累。
前世作为一个顶级的历史研究员,他可以为了一个课题,连续工作七十二个小时。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近乎枯竭的消耗。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独自走在钢丝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四面八方都是试图将他吹下去的狂风。他不能错一步,不能有片刻的松懈。
他赢了战场,赢了赌场,可他现在,却被困在这张小小的谈判桌前,动弹不得。
他第一次,对这场由自己亲手开启的牌局,产生了一丝动摇。
桌上,放着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邮政包裹。上面盖着雅典王宫的火漆印,是今天下午刚刚通过外交渠道送达的。
他知道,里面是索菲娅的信,是来自后方的消息。
但他此刻,却连伸出手,去拆开它的力气都没有。
“叩叩。”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康斯坦丁没有回头。
韦尼泽洛斯推门而入,看见背对着他的王储肩膀绷得紧紧的。
那个在战场上运筹惟幄,在金融战中力挽狂澜的男人,此刻的背影,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韦尼泽洛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将一份新的文档,轻轻放在了康斯坦丁身旁的桌子上。
“殿下,奥匈帝国的大使刚刚递交了备忘录,他们提出了新的附带条款。”
韦尼泽洛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关于萨洛尼卡的自由贸易权,他们要求,奥匈帝国的商品,享有和希腊本土商品同等的、零关税的待遇。”
又是一刀。
康斯坦丁依旧沉默着,象一尊石雕。
韦尼泽洛斯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尤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劝道:“殿下,您今天的反应,有些失态了。哈丁爵士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犯错。”
“我知道。”康斯坦丁的声音沙哑。
“有时候,适当的妥协,是为了最终的胜利。我们可以先在一些次要的条款上让步,换取他们在内核利益上的松口。”韦尼泽洛斯说出了他作为政治家的考量。
康斯坦丁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昏暗的光线里,韦尼泽洛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韦尼泽洛斯,”康斯坦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你告诉我,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伊庇鲁斯是内核利益,马其顿是内核利益,克里特是内核利益,爱琴海的航道也是内核利益————”
“我们每退一步,身后就是悬崖。”
韦尼泽洛斯哑口无言。
深夜。
官邸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康斯坦丁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后,壁炉里不知何时燃起了火,橘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冰冷的包裹。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用了好几次,才撕开了那层坚韧的油布。
里面是几封信。
他先拿起了最上面的几封,上面盖着内阁和财政部的印章。
他拆开,快速地浏览。
无一例外,全是坏消息和官僚式的陈词滥调。
财政大臣在哭诉国库的空虚,抱怨为战争发行的债券,利息高得吓人。
内政大臣在报告国内物价的飞涨,和一些地区出现的零星骚乱。
陆军大臣则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新占领区的驻军,开销是如何的巨大。
每一封信,都在向他伸手要钱,都在向他抱怨困难。
仿佛他不是一个在前方浴血奋战的统帅,而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康斯坦丁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猛地将那些信纸,全部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燃烧的壁炉里!
纸团触碰到火焰,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缕黑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封用淡蓝色信纸包裹、散发着熟悉香气的私人信件上。
那是索菲娅的信。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颤斗着,拆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