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在狭小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
那张画着狮子、豺狼与剑的纸条,被他摊开在桌子上。
月光通过肮脏的玻璃,洒在纸面上,让那简单的线条,看上去如同某种神秘的符咒。
这是一个与魔鬼的交易。
他清楚地知道。
他将亲手,把帝国在欧洲经营了数百年的领土,拱手让给宿敌。
这个罪名,足以让他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如果不接受呢?
不接受,他们“青年土耳其党”所要面对的,将是素檀的绞刑架,和欧洲列强的联合绞杀。
土耳其民族,将彻底失去未来。
两杯毒酒,他必须选一杯。
他走到桌前,手指抚过那张纸条。
康斯坦丁————
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滚动。
在这个希腊王储的身上,他看到了远超素檀的腐朽、也远超欧洲列强贪婪的、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如同鹰隼一般,从万迈克尔空俯瞰整个棋盘的战略远见。
与这样的人为敌,是自取灭亡。
而与他合作,或许————能为土耳其,博得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冷雾里。
上午十点,街角的咖啡馆。
还是那个嘈杂的地方,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和水手们的粗话。
没过多久,韦尼泽洛斯的身影,出现在了咖啡馆的门口。
他脱下礼帽,环顾四周,然后径直走到了卢梭的对面坐下。
“先生们。”韦尼泽洛斯微笑着点头致意。
卢梭完成了他作为中间人的任务,识趣地起身,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真正的主角。
这一次,没有辩论,没有试探。
只有交易。
他看着韦尼泽洛斯,开门见山。
“请转告您的君主。”
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在君士坦丁堡,为帝国的命运而战时,希腊王国能够保持————善意的中立。
他特意加重了“善意”这个词。
“不支持素檀政府,也不趁火打劫————”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出口的话,将是他一生中,最沉重的背负。
“那么,我们青年土耳其党”所创建的新政府,可以接受此次《伦敦条约》的所有结果。”
“包括伊庇鲁斯南部和整个克里特岛的主权,将永远归属希腊。”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们甚至可以,就爱琴海诸岛的非军事化,进行进一步的磋商。”
这番话震惊了在场的两人。
这意味着,“青年土耳其党”为了换取希腊在他们未来夺权时的中立,愿意放弃奥斯曼帝国在谈判桌上,还在斤斤计较的每一寸土地。
这是一个惊天的价码。
韦尼泽洛斯平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欣喜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为了民族的未来,不惜背负千古骂名的年轻人。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会将您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
“我相信,我的君主,是一位信守承诺的绅士。”
说完,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代表着各自民族未来命运的手,在昏暗的咖啡馆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当晚,希腊代表团官邸,书房。
年轻的王储,安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奥斯曼帝国地图前,久久凝视。
那张地图,依旧是那么庞大。
从巴尔于到北非,从高加索到阿拉伯半岛。
一个横跨三洲的古老帝国,在地图上,张牙舞爪。
康斯坦丁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那个位于海峡咽喉处的城市名字—君士坦丁堡。
然后,他的手指,没有停留,继续向东,划过了广袤的、贫瘠的安纳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