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中,还在回响着刚才的交锋。
自己从巴黎书斋里搬来的那些共和理论,那些关于人民主权、天赋人权的黄金律令,在对方面前,被一一击碎。
对方没有用更深奥的理论,只用了最血腥、最无可辩驳的史实。
法兰西一个世纪的动荡。
雅各宾派的断头台。
拿破仑的皇冠。
巴黎公社的火焰。
韦尼泽洛斯所说的
奥斯曼帝国,经得起那样的折腾吗?
当素檀的权威崩塌,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们,会听从他们这群文人的指挥吗?
不会。
他们只会把国家当成猎物,撕成碎片,分而食之。
他失魂落魄,支撑着身体的手臂在发抖。他所构建的整个理想世界,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被对方用最残酷的现实,砸出了无数裂痕。
他看着栏杆上那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象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就在他拿起纸条,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
韦尼泽洛斯,回来了。
这位希腊的政治家,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里扎先生。”
韦尼泽洛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是刚才那种辩论者的从容,反而透着一种属于密谋者的压迫感。
“我们在这里争论君主立宪与共和制度的优劣,其实,毫无意义。
韦尼泽洛斯的镜片反射着宴会厅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他的声
“因为,任何一种制度的优劣,都需要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国家来承载。”
“一个即将被欧洲列强瓜分殆尽,一个连自己的首都都可能保不住的垂死帝国,是没有资格讨论未来的!”
“你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争论用什么制度!”
“而是先生存下去!”
生存!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正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是他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都会惊醒的噩梦!
是啊,他们还在巴黎的咖啡馆里,还在伦敦的谈判桌上,争论着国家的未来形态。可这个国家,还有未来吗?
英国人盯着埃及和海峡。
俄国人盯着高加索和君士坦丁堡。
法国人盯着叙利亚。
德国人和奥匈帝国,也想在巴尔干的残羹剩饭里分一杯。
奥斯曼帝国,就是一头倒在屠宰场里的牛,所有人都拿着刀,在盘算着从哪里下刀,能割下最大的一块肉。
而他们这些“青年土耳其党”人,不过是一群围在牛身边,试图驱赶屠夫的苍蝇,可笑又可悲。
他感觉到了室息。
就在这时,韦尼泽洛斯又向前贴近了一步。
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的君主认为,”韦尼泽洛斯的声音,清淅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一个统一、稳定、但不再将目光投向巴尔干和爱琴海的土耳其,对希腊而言,并非一件坏事。”
说完,韦尼泽洛斯便再次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后。
他僵在原地,在寒风里愣了许久。
刚才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轰鸣。
不再将目光投向巴尔干和爱琴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希腊王储想要的,不是一个四分五裂、任人宰割的奥斯曼。
他想要的,是一个放弃欧洲领土,龟缩回安纳托利亚的土耳其!
他要斩断奥斯曼伸向欧洲的爪子!
他颤斗着,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张已经有些濡湿的纸条。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用了好几次,才将那张薄薄的纸条展开。
纸条上,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幅用钢笔画出的、极其潦草的简笔画。
画的中央,是一头狮子。
但这头狮子,却瘦骨嶙峋,毛发脱落,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在老狮子的周围,画着一群虎视眈眈的豺狼。它们龇着牙,流着口水,正一步步地逼近,随时准备扑上来,将老狮子撕成碎片。
而在画面的角落里,还画着一把出鞘的利剑。
剑锋所指,不是那头奄奄一息的老狮子。
而是它周围,那些贪婪的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