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
“一个国家,必须由它的人民来当家作主!它的权力,应该来自议会,来自人民手中的每一张选票!而不是来自那可笑的、虚无缥的血脉继承!”
他的眼中,燃烧着理想主义者的火焰。那是在巴黎的煤油灯下,在索邦大学的课堂里,他汲取到的、足以焚烧整个旧世界的力量。他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
“君主制,是中世纪的遗毒!是禁锢一个民族走向现代文明的沉重枷锁!它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只有最愚昧、最落后的国度,才会将它奉若神明!”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是在对着整个腐朽的奥斯曼帝国,发出积郁已久的愤怒控诉。
韦尼泽洛斯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近乎学究的眼神,审视着眼前这个激情澎湃的年轻人。就象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观察一个高烧说胡话的病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几乎称得上是怜悯的探究。
“里扎先生,您描绘的蓝图,很美好。”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色液体漾起一圈圈涟漪,“自由、平等、博爱,这些词语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谁不向往呢?”
他的声音,与对方的激昂形成鲜明对比,平稳得象一条深不见底的河。
“但您想过没有,在一个拥有数百年帝国历史,民众从出生起就习惯于崇拜一个最高领袖”,习惯于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一位帕迪沙的国家,突然之间,抽掉这个所有人都仰望的精神支柱,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
韦尼泽洛斯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象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沉稳地落下。
“就拿法兰西来说吧,你们共和思想的源头。您那么推崇它,我们不妨就好好聊聊它。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无形的气场,开始压迫着对方。
“它的共和之路,走了多少年?从攻占巴士底狱,到今天,一个世纪过去了,法兰西真正安定下来了吗?他们可曾享受过一代人时间的和平?”
“雅各宾派的断头台,上面沾满了革命者和无辜者的鲜血。然后呢?是拿破仑皇帝的皇冠,他用整个欧洲青年的白骨,为自己加冕。波旁王朝复辟,七月王朝更迭,第二共和国的短暂春天,和第二帝国的漫长冬天。”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象是在诉说一段不堪回首的家族往事。
“最后,是巴黎公社的火焰。巴黎的工人,用自己的生命,去追求一个他们心中的理想国,最终得到的,却是凡尔赛政府射出的子弹。”
“一个没有足够强大的中产阶级作为社会稳定器,一个国民的识字率不足百分之十,大部分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国家,盲目地、狂热地推行共和,最终得到的,不会是自由。”
“而是无休止的内战,是野心家的乐园,是军事强人的轮流登场。人民推翻了一个皇帝,却会迎来十个、一百个更残暴的军阀,他们会为了争夺权力,将整个国家撕成碎片!”
这一连串冰冷酷烈的历史事实,。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那套从书本上学来的理论,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他的声音干涩,喉咙发紧,“难道就要因为害怕分娩的阵痛,而放弃一个新生的机会吗?奥斯曼需要一场彻底的革命,一场席卷一切的革命,来扫清所有的污垢!”
“革命的火焰,可以摧毁旧世界,但未必能创建新世界。”韦尼泽洛斯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火焰过后,留下的往往只是一片焦土。里扎先生,我问你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
他盯着对方,一字一顿。
“当素檀的权威崩溃,谁来填补权力的真空?是你们这些远在巴黎的知识分子,用你们的笔和嘴?还是那些手握兵权、驻扎在帝国各个角落的将军,用他们的枪和炮?”
这个问题,象一道闪电,劈开了艾哈迈德的思绪。他想到了马其顿的第三集团军,想到了叙利亚的第四集团军,那些骄兵悍将,他们会听从一群文人的指挥吗?
答案让他遍体生寒。
“有时候,”韦尼泽洛斯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性,“一个开明的、拥有绝对权威的君主,以自上而下的方式,用铁腕推行改革,远比一场自下而上的、注定失控的革命,对一个积重难返的国家更有益处。”
“因为他,是国家利益最直接的化身。国家的强大,就是他家族荣耀的延续。国家的毁灭,就是他个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