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战场,从未局限于一栋建筑,一张会议桌。当晚,夜色刚刚笼罩圣詹姆斯公园,大大小小的官邸、俱乐部与私人沙龙,便迫不及待地点亮了灯火。真正的战争,在水晶杯的碰撞声与小提琴的悠扬旋律中,拉开了帷幕。
奥地利驻伦敦大使馆。
这是一场以“庆祝皇帝陛下命名日”为由头举办的晚宴。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法国香水、古巴雪茄和热蜡的气味。穿着燕尾服的男士与身着华丽裙装的女士们穿梭其间,低声交谈,羽毛扇在鬓边轻摇,钻石耳坠在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奥匈帝国外交大臣,卡尔诺基伯爵,正站在一根巨大的科林斯式立柱旁。他手中端着一杯深红色的托卡伊葡萄酒,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那张阴郁而线条深刻的脸。他没看那些向他献媚的贵妇,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定了不远处的两个小圈子。
一个圈子的中心,是希腊王储康斯坦丁。他正与法国大使低声交谈,韦尼泽洛斯站在他身侧,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引得那位法国人发出会心的低笑。
另一个圈子,则更加喧闹。作为本次和会观察员的塞尔维亚公使,一个身材高大、下巴方正的中年男人,正高高举起酒杯。
“为了东正教兄弟的伟大胜利!”塞尔维亚公使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
“为了斯拉夫民族的光荣!”奥尔洛夫上尉用他那更加粗犷的嗓音回应,他伸出粗壮的手臂,重重拍在塞尔维亚公使的肩膀上。
“砰!”
两个厚重的水晶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脆响,刺得卡尔诺基伯爵耳膜发疼。看着两人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同根同源的狂热笑容,卡尔诺基伯爵喉头发紧。
多瑙河君主国,这个由十几个民族、十几种语言、无数种矛盾与仇恨拼接而成的庞大帝国,就象一栋白蚁丛生的古老宅邸。而它最脆弱的南墙之外,正有两头猛兽在迅速成长。
一头是塞尔维亚。这头“巴尔干的狼崽”,自诞生之日起,它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帝国境内那些说着同样语言、信奉同样信仰的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贝尔格莱德的每一个政治家,梦里都在呼唤着一个统一的、南斯拉夫人的帝国。
而现在,又多了一头希腊雄狮。它刚刚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向全世界展露了自己锋利的爪牙。它的背后,同样站着对拜占庭旧梦念念不忘的狂热信徒。
如果这两股力量汇合,由圣彼得堡在背后提供武器与黄金————
卡尔诺基伯爵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无法想象那副画面。那是帝国的末日。维也纳的宫殿,将在南斯拉夫民族主义的烈火中化为灰烬。
不行。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一个念头,在他那颗被焦虑与恐惧占据的头脑中,迅速清淅起来。
分化他们。必须分化他们。
他将杯中那甜美的托卡伊一饮而尽,仿佛那不是酒,而是某种能给予他力量的药剂。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脸上堆起一副温和而博学的长者笑容,迈开脚步,缓缓穿过人群,走向那个被法国人环绕的希腊圈子。
“晚上好,殿下。”他的声音温醇,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今天下午,韦尼泽洛斯先生的演讲,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法理与激情,在他的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
康斯坦丁转过身,面向这位来自维也纳的权臣。他回以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伯爵阁下过誉了。我们只是在陈述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事实。”
卡尔诺基伯爵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聊起了正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上演的最新歌剧,聊起了美泉宫里新添置的中国瓷器,聊起了皇帝陛下在蒂罗尔山区狩猎棕熊的趣闻。他的谈吐风趣而优雅,每一个典故都信手拈来,渊博得象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手握帝国权柄的外交大臣。
他用这种看似闲聊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展示着哈布斯堡王朝那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悠久历史。
康斯坦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他的应对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对一位长者的尊敬,又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谄媚。
但在眼角的馀光里,他清淅地捕捉到了卡尔诺基伯爵一个微小的、不经意的动作。
在谈到“狩猎”这个词时,伯爵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朝着塞尔维亚公使的方向,轻轻瞟了一下。
那眼神一闪而过,却带着明确的指向。
康斯坦丁心头一凛。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狩猎。而这位来自维也纳的老猎人,正在向他暗示,另一头猎物的位置。
他与身旁的韦尼泽洛斯交换了一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