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绿漆铁皮柜下方的藤椅上,秦赵阳裹着军大衣蜷坐。
《白鹿原》的手稿复印件分成了数份,摊放在桌面上,秦赵阳枯手握着红色蘸水笔,墨水留在右手中指的关节上,沉积成一团暗红色。
北窗下,朱胜昌坐在一个绿色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秦赵阳看过的书稿。
舟倡义走到朱胜昌旁边的椅子边,坐下来。
被分订成几十份的《白鹿原》书稿复印件,渐次从秦赵阳手上,递到朱胜昌手上,然后再递到舟倡义手上,最后汇总。
屋子里,只有暖气渠道发出的轻微嘶鸣声,看到激动处,秦赵阳点燃了一直咬在嘴上的烟斗。
随着一口烟吸入嘴中,一阵咳喘声随之响起,却淹没在了暖气渠道的嘶鸣中。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晨光刺破雪雾,天亮了!
守候了一夜的舟倡义,帮秦老茶渍斑斑的搪瓷茶缸里续上热水。
朱胜昌突然开口道说:“秦老,老章的调令收到了。”
“哦?章忠锷新刊的名字叫什么?”
“好象叫《文学四季》……”
秦赵阳声音沙哑:“哦……胜昌,文学黄金时代到来了!”
天完全亮了,雪停了。
张启民在“作家招待所”的床上睡得迷迷糊糊,门外传来舟倡义的声音:
“启民,起来了吗?”
张启民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舟老师,几点了?”
“启民,你一定昨晚又熬通宵了,现在是下午两点。走吧,你赶快洗漱一下,我带你去吃饭,好了去编辑部。”
“去编辑部?要我开始改稿了吗?”
“不,参加编辑的全员讨论会!”
“好,饭不吃了,我不饿……”
半个小时后。
《当代》杂志编辑办公室内,座无虚席,秦赵阳领衔的《当代》文学编辑部全体人员正以前一天的格局围坐一起。
舟倡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张启民。
张启民进门的一瞬间,全屋子二十多双眼睛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投来。
舟倡义向大家介绍道:
“这位就是《白鹿原》的小说作者张启民!”
舟倡义说完话,让舟倡义感到纳闷的是,预料中的掌声并没有出现!
所有人都傻呆呆地看着张启民,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想着同一个问题:太年轻了!这是写出《白鹿原》的作者吗,怎么如此年轻?
张启民也愣了一愣,他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然后目光沉稳地环视一周,看到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一位老者,清瘦、瑞智、戴着玳瑁老花眼镜,就大步走到他近前,微微弯下身说道:
“秦老,您好!我是张启民。”
秦赵阳惊讶地张了张嘴,冲张启民微微一笑,把手伸向了同时伸出右手的张启民。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一旁的舟倡义立刻带头鼓起掌来。随即,众人的掌声也响了起来。
掌声中,张启民转向另一位四方脸、有些年纪的老编辑:
“您是老龙吧,您好!”
龙式辉吃惊地望着张启民,以至于张启民伸手与他握手时,他竟仓促得有些失态。
舟倡义也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自己似乎没向张启民介绍过编辑部的同仁,怎么,张启民对编辑部的元老都这么熟悉?!
今天,《当代》编辑部的编辑们有两个意外:第一意外是,见到了《白鹿原》的作者,竟然是个非常俊朗的年轻人;第二意外是,全员审稿讨论会结束。
因为秦老当众宣布了决定:“《白鹿原》过稿!”
过稿——意味着通过了编辑部的初审、覆审和终审,直接进入打印清样、校对环节,接下来就送印刷厂排版出版了。
会议结束前,朱胜昌替秦老宣布:
“依照《白鹿原》篇幅,《当代》决定分两次刊登,八八年第二期和八八年第三期!”
话音刚落,掌声四起。
朱胜昌伸出双臂,往下压了压,说道:
“以后再遇到像《白鹿原》这样的长篇,也要象这次一样,实行重大稿件全员讨论制……”
众人皆点头同意。
编辑们高兴的是,难熬的审稿会终于结束了,《白鹿原》的刊发必将给杂志社带来销量的提升。
和编辑们同样高兴的当然是张启民,张启民高兴的是,自己不需要改稿了!
也就是说,自己这一趟燕京之行,名义上的改稿实际上不需要自己动一笔,当然,自己在“作家招待所”的写作除外。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