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议事，他手握节制全军的王庭诏命，提出的计策本就合乎兵家常理。敌军远道而来，刚刚选定营地扎寨，立足未稳，趁机派出一支人马前去试探虚实，能咬一口便咬一口，就算情势不对及时撤回，也不至于酿成大祸。
可库图满口谨慎，句句都在讲赵括深谙兵道、防备必然严密，到头来就是不肯调动隘口边军一兵一卒。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对方根本无意遵从他的调遣。
柯坦独自在帐内来回踱步，诸多疑点一股脑浮上心头，越想越不对劲，当即命人传唤一直跟随自己的心腹过来。
心腹快步入帐，见柯坦神色凝重，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候问话。
柯坦抬眼看向他，开口第一句，便说起临行前昆弥许下的许诺。
“当初在王庭，父王亲口同我说，拨给我三万精骑，命我作为先锋前来拔达岭。那时候我心中大喜，以为父王终于看重于我，给我一支劲旅，让我立下战功。可咱们一路行来，这一路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心腹眉头微微皱起，缓缓点头。
“王子，此事末将一路上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对，只是先前不敢随意揣测大王心意。咱们这三万人，哪里算得上精骑。一路赶路拖拖拉拉，足足走了十二天才抵达隘口。这些人本就是从各个牧区临时征召上来的牧民，平日只管放牧狩猎。”
说到这里，心腹压低声音，继续往下讲。
“先前咱们不曾见过真正的边军，还没有直观对比。自打咱们进驻拔达岭大营，亲眼看见库图麾下驻守隘口的人马，高下一眼便能分清。库图那些士卒，统一甲胄，队列严整，日常轮班巡哨，进退皆有章法，这才是守国门的精兵。
反观咱们带来的这些人，大半身上仅仅裹着一层老旧皮甲，手中的弓都是自家平日里打猎之物。猎弓用来林间射野兔、黄羊尚可，想要凭着这些去对阵天可汗麾下久经沙场的精锐，简直如同玩笑。”
这话正好戳中柯坦心底的疑惑。
他原本只是气恼库图不听号令，经心腹一点点拆解，诸多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柯坦低声开口，顺着思路往下思索。
“没错。我手持大王正式下发的诏命，明文令我节制前线全部守军。按草原的规矩，王命一出，守边将领本该立刻遵令行事。我提出的偷袭试探之计，并非不顾一切大举决战，只是小规模前去探敌虚实，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库图却百般推脱，死活不肯出兵。”
心腹接过话头，说出最让人后背发凉的猜想。
“王子，依末将猜想，库图极有可能提前收到昆弥大王的密令。明面上对你恭敬顺从，礼数周全，但是核心的边军兵权，绝不能交到你的手上。”
“你再细细想想过往。这么多年，大王将您安置在一片贫瘠草场，只管几百户牧民，从来不曾让你接触大军，不曾教你领兵对阵。拔达岭乃是乌孙最重要的国门，对面统帅又是横扫四方、号称天可汗的赵括。如此生死攸关的防线，大王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全权交到一个从未打过大战的庶子手中？”
一句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柯坦心上。
他原本朦胧的怀疑，此刻一点点变得清晰。
心腹继续说道：
“大王将咱们这群临时征召的牧民交到你手上，用意已经明了。若是您一时心急，亲自带着这三万人贸然前去劫营，一旦落入对方圈套，队伍本就缺少统一操练，稍稍遇挫便会四散奔逃。
倘若您战死沙场，消息传回整个乌孙，昆弥大王的儿子尚且不惜以身赴敌，所有翕侯、部族首领，谁还敢再提求和，谁还敢畏缩避战？举国战意瞬间便能凝聚起来。
库图手里十万完好的边军守住隘口，乌孙根基丝毫无损。牺牲的，唯独您一人而已。就算侥幸不曾全军覆没，折损一批牧民，对于大王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重大损失。”
帐中火把噼啪燃烧，光影晃动落在柯坦脸上。
他呆呆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把整件事复盘一遍。
大殿之上父王赞许他的血性，赐下先锋印与诏命，一切看似是机遇，实则早早布好了棋局。所谓建功立业的机会，原来是专门为他设下的绝路。
心底那股急于上阵搏命、想要一战翻身的热意，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迅速冷却。
他不甘心一辈子做无人看重的庶子，可绝不能傻乎乎顺着父王预设的道路，白白送掉性命。
柯坦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得对。这劫营的险，万万不能冒。传令下去，咱们麾下三万牧骑原地驻守，严加防备，不得擅自请战出击。”
心腹躬身领命。
柯坦迈步走到帐口，隘口的长风呼啸吹过营寨，远方河谷方向，赵括联军连绵的营盘静静蛰伏。
主动出击的念头，被他彻底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