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心悬险棋
    拔达岭乌孙主营。

    柯坦独自坐在帐中,帐内燃着松油火把,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心事重重。

    白日里同库图一番议事,他提议趁赵括联军立足未稳,出兵偷袭辽胡营寨,被库图客客气气拦了下来。

    库图道理说得周全,句句听着都是为隘口安危考量,可柯坦心里清楚,那就是不肯给他调动边军。

    到这会儿,他把前前后后所有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一股寒意慢慢从心底冒上来。

    他名义上是王庭钦点的先锋,手上拿着节制前线全军的明诏,听上去,一十三万兵马全都归他调度。

    可真到要用兵的时候,十万驻守隘口的边军分毫不动。能由他说了算的,就只有那三万从各个牧区临时征召而来的骑卒。

    这三万人,平日里都是放牧的牧民。

    能骑马弯弓,草原上单打独斗不差,却不是常年一起戍边的老兵。他们肯听令,不为别的,只认他昆弥之子的身份,认那一道王庭诏令。

    若是安安稳稳行军列队,靠着王族的名头尚能压住。一旦阵前受挫,箭矢如雨,厮杀混乱之时,光凭一个王子名号,未必能稳住所有人。

    他手下那几个跟随多年的心腹,原本只是他那片贫瘠草场里的牧民管事。平日里只管清点牛羊、调解牧户之间的纠纷,最多驱赶小规模的盗匪。

    让他们管束几百户牧民尚可,想要领着数千人连夜奔袭劫营,根本镇不住场面。同样出身牧民,底下那些征调来的骑手,不会甘心听从一个放牧管事的指挥。

    柯坦心里已然明白。

    想要出手试探,想要博取那份可以翻身的战功,到头来只能是他自己亲自带队。

    可一想到这里,百般纠结便缠上心头。

    他是节制整个隘口的主帅。

    哪有坐镇全局的主将,放着十万守关精锐不用,亲自领着一支临时凑起来的牧骑,跑去干夜袭劫营这种险事?

    这事一旦做成,大营之中所有边军将官都会看得明明白白。他这个所谓全军统帅,根本调不动库图麾下的守军,空有一副虚名。往后再想号令众人,威望直接折损大半。

    若是败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库图白日那一番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赵括,世人皆称天可汗,连年东征西讨,鲜有败绩,最擅长防备偷营伏击。他麾下各部皆是百战老兵,斥候远出,营防布设早就形成定式。人家刚刚扎下大营,焉能没有防备?

    贸然连夜奔袭,极有可能一头扎进对方预先布好的包围圈里。

    柯坦抬手按住腰间佩刀,指尖微微收紧。

    他又隐隐觉察到一层更深的东西。

    父王昆弥,何等老谋深算。

    回想当初大殿之上,父王当众赞许他的血性,赐下先锋印与节制全军的诏书,将他推到拔达岭前线。

    如今细细品来,一切仿佛早已安排妥当。

    库图牢牢扣住十万边军不动。交到他手上的三万人,是临时征召的牧人,没有现成的大将可供驱使。

    兜兜转转,唯一能领兵出战的人,只剩下他柯坦自己。

    若是此战侥幸得胜,便是乌孙王族的荣光,他柯坦一战扬名,如愿翻身。

    倘若兵败身死呢?

    昆弥亲儿子,身为王族,披甲冲锋,殒命于对阵天可汗的沙场。

    消息传回乌孙全境,所有翕侯、部族首领都将看见,就连昆弥的儿子都不惜以命赴敌。到那个时候,再没有人好意思开口求和,没有人敢畏缩避战。举国上下,尽数被这桩事激起死战之心。

    乌孙十万边军完好无损,国门依旧稳固。

    损失的,仅仅是他这个本就可有可无的庶子。

    想通此节,柯坦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从最开始,他便是父王棋局里一枚摆在最前方的棋子。

    赢,是王族的光彩;死,亦可成全昆弥凝聚举国战意的谋划。

    他心中两股念头来回拉扯。

    一边是压抑多年的渴望。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贫瘠草场,永远被人当成多余的庶子。眼前便是唯一的机会,只要狠狠咬上联军一口,立下军功,往后乌孙之内,再也无人敢轻视于他。

    可另一边,巨大的风险横在眼前。对手不是寻常部落,是天可汗赵括。一旦失算,便是埋骨荒野,白白送了性命,最后只用来成全父王的算计。

    打,前路凶险,胜负难料,还要抛下主帅的体面,亲自披甲冲锋。

    不打,战机转瞬即逝。他千里奔赴拔达岭想要建功翻身的心愿,就此落空,往后依旧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庶王子。

    帐外,隘口长风呼啸,吹得营旗猎猎作响。远处时不时传来巡哨士卒走动的脚步声。

    柯坦站起身,走到帐口,望向对面河谷方向。

    隔着遥遥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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