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霆亲领大军向着京垣缓缓开进。
在倭地之人眼中,京垣已是九州数一数二的雄城,墙垣连绵,可庇护数万军民。可在久见中原巨城的汉军甲士、幕僚眼中,此城规制狭小,城墙低矮,充其量只算得上一座规模稍大的堡垒。
此番进军,和最初登陆滩头那番窘迫已然截然不同。
后续一波波龟甲船往复输送,除兵员粮米之外,不少拆解转运的攻城机具也一并渡海而来。先前戍堡一战,汉军手中几乎没有像样的攻坚重器,仅能依靠攀梯强攻;如今虽说凑出来的投石机、冲车数量不多,远达不到中原大战动辄百具机具齐发的规格,可拿来攻打京垣这般小城,已是绰绰有余。
赵霆并非只一味等待兵力堆叠。
他生性贪功,却绝非愚莽。自他决意登岛那一刻起,帐下幕僚与斥候便一刻不停地探查京垣内情。城垣高矮、各门守兵分布、粮仓储藏位置、田嵩与大酋两部兵马各自驻防在哪一片城头,大大小小的情报源源不断送入行辕,城防布局早已被摸得明明白白。
当初倭酋遣使密约,提出可以在内里动手除掉田嵩,赵霆断然回绝。
一来他不肯让旁人分走平定九州这份首功,二来此刻他底气十足。
麾下五万久经战阵的甲士摆在眼前,又有一批攻城器械随军同行,敌情探查完备,胜券已然握在手中。何苦还要依托倭人内讧,冒险去赌一场变数难料的交易?
大军行至京垣城外,依地势扎下营盘,数重营垒将孤城远远合围。
赵霆立于高筑的望台之上,远远眺望前方的京垣。
城头旌旗稀疏,隐约可见倭兵往来奔走布防。他侧头对着身旁都尉、一众幕僚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悠然。
“此城放在海东算是重镇,比起中原那些大城,实在不值一提。
器械虽不算繁多,但对付此处,已然足够。城中田嵩与九州大酋方才勉强抱团,两部兵马同守一城,彼此之间仍存隔阂。以我甲士之锐,合围之下,破城只是迟早之事。”
身旁诸将齐齐应和。
斥候连日探查,早已证实城内人心惶惶,士卒皆知汉军战力可怖,不少倭兵早已心生怯意。
田嵩纵然通晓兵事,麾下稷下武士悍勇,奈何底子摆在那里。城墙先天不足,守军总数有限,又被重重围困,根本没有回旋余地。
赵霆指尖遥遥点向京垣城门。
“不必急于一时,先全军列阵,压一压城中士气。待机具安置妥当,再择时发起总攻。孤要亲眼看着,京垣城门在天汉雄兵面前轰然破开。”
营中令旗起落,一队队重甲甲士开出营寨,在城下列成整齐军阵。矛戈如林,日光落在甲片之上,整片旷野都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城墙之上,京垣守军望着下方漫山遍野列阵的汉军,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颤。
决战,已然近在眼前。
田嵩登上城头,远远眺望旷野连绵的汉军营垒。
斥候回报的消息早已反复确认,城外甲士五万,随军携有攻城机具,兵力、器械尽数压过京垣。
自倭酋遣使求和失败那一刻,田嵩心中便清清楚楚,此城绝无保全的可能。
他不存任何侥幸,既不盼海上再有援军,也不幻想赵霆会接受议和。天汉志在席卷整片列岛,京垣不过是路上必经的一粒石子。
身旁武士见他久久沉默,低声劝他,可趁合围尚未封死,挑选精锐从偏僻小道突围,去往本州再图后事。
田嵩缓缓摇头。
“逃去哪里?九州陷落,四国、本州,乃至远海诸岛,迟早都要面对这支雄兵。一处城垣挡不住,逃到另一处,依旧是等死。”
他早已打定主意,不生脱身之念。
他如今所谋划的,从来不是守住京垣,而是在城破之前,给来犯之敌最沉重的一击。
他把麾下近万稷下武士分派到城墙最容易被攻破的几处地段,与京垣大酋的倭兵交错布防,清点滚木礌石、箭簇,把城中所有青丁尽数征调上城。
他心里清楚,以双方战力差距,京垣撑不了许久。
赵霆本以为可以轻轻松松拿下孤城,到手盖世功勋;田嵩便要叫他知道,就算大势已定,想要踏入这座城池,依旧要拿无数甲士的性命来换。
田嵩回到府邸,遣散多余仆从,只留少数死士随侍。
他没有写下乞降文书,也没有暗中预留后路,只是磨锋利随身佩剑。
城破之日,便是他的死期。或死于城头厮杀,或在大势已去之时,自行了断,绝不束手就擒,成为赵霆用来炫耀的俘虏。
城头风声呼啸,城下汉营的令旗来回飘动。
一边是踌躇满志,等着收获功劳;一边是明知必亡,静静筹备最后的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