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报自海上送抵大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心里已经预感到几分结果,可当真将战报摊开,满帐文武依旧陷入长久的沉默。
倾尽四岛凑起来的水师,一番血战之后折损大半。那一场大海战,能想到的法子全都试遍,敢死武士冒死冲船、弓弩攒射、寄托全部希望的火油陶罐,尽数没能破开汉军的龟甲护航大阵。汉军船队完好护送粮兵安然驶入壹岐,这座孤岛稳稳落到对方手中。
一名年长幕僚率先开口,打破死寂。
“外海已然拦不住。壹岐落到他们手里,用不了多久,汉军便会以此为跳板,大举渡海登陆。依在下之见,索性放弃再往海上投送战船,将九州全境的武士、粮草、军械尽数收拢集结。四国、本州可调派的人手也一并征调过来。依托九州山地险隘,以本土地利迎战。待汉军刚刚渡海,立足未稳之时,集中主力全力一击。只要能重创这支渡海大军,将来敌击溃赶入海中,便可暂缓眼下危局。”
话音落下,帐内不少人纷纷附和。眼下众人心中尚存一线指望,若是能在九州打赢这决定性一仗,兵灾便可暂时消弭。
田嵩静静听完众人议论,缓缓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帐下众人说道:
“诸位所想,无非盼着一战大胜,将登陆汉军击退。可就算我们当真做到,就算接连赢上十次,又能如何?
你们不甚了解赵括此人。他要做的,从来不止除掉你我这一批人。朝鲜半岛已然尽数归降,他心中定下的方略,是将整片海东诸岛尽数纳入版图。
他绝不会把我们留作长久祸患。哪怕此番我们将渡海兵马杀败,只要诸岛还未被他收服,休整完毕之后,汉军依旧会再次自壹岐、对马扬帆渡海,一波接着一波打过来。平定海东,早已是他既定的目标。”
方才还躁动的大帐一点点冷下来。
众人方才醒悟,就算拼死打赢九州一战,也仅仅只能换来一段喘息的光阴,算不上真正的活路。
沉默片刻,又一名幕僚上前拱手,眼底带着绝境之中逼出来的奇想。
“若是正面作战只能拖延时日,那便只能寄望于天下生出大变。
唯有天汉腹地爆发内乱,或是远方再起一场足以牵制其主力的大战,赵括才不得不暂时停下东征的脚步。既然眼下尚无这般变局,那我们便试着创造机会。可挑选忠心死士,悄悄偷渡出去,设法游说域外诸国,挑起西线战火,以此分走天汉兵力。”
不少人抬眼,将这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田嵩轻轻一叹,直接击碎这最后的幻想。
“天汉内部动乱、远方诸国掀起大战,确是唯一有可能给我们带去生机的事情。
但这般惊天变局,只能静待它自然而然发生。想要凭着我们区区海东一隅,派人万里辗转,凭空挑起一场能够牵制天汉的大战,根本行不通。
万里山海阻隔,沿途疆域尽数掌控在天汉手中。我们本就是天汉悬赏缉拿的叛臣,使者只能隐匿潜行,沿途关卡斥候密布,多半尚未抵达目的地便会被擒。
再看域外各方。恒河那边孔雀王朝刚刚停战,刚刚遭受重创,只求休养生息避祸自保,绝不愿再度与天汉开战。西域都护府由皇子坐镇,月氏之地早已平定,大夏、乌孙仅仅勉强对峙,人人唯恐引火烧身,谁又肯为远在海东素无往来的我们,贸然向天汉发难?
这条路,只是绝境之中凭空生出的妄想。”
帐内气氛沉重到极点。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他们的身份,一旦兵败,绝无宽宥的余地。九州便是他们最后的主战场。九州防线若是全线崩塌,余下仅仅只能逃向四国、本州苟延残喘,等汉军站稳脚跟,依旧会渡海追剿,整片诸岛无处可以长久避难。
他们可以在九州拼死血战,侥幸赢下一回、十回。可只要迎来一次决定性的大败,所有人,连同帐内一众幕僚、各地酋首、麾下稷下武士,尽数难逃一死。
希望渺茫,却无路可退。
田嵩抬眼看向帐下诸人,最终沉声传令。
“不再幻想域外援兵,不再寄望凭空而生的奇迹。传檄各岛,将可用武士、粮草辎重尽数向九州调集。修缮城寨,扼守各处港湾山地,层层布防。
汉军登陆之日,便是我等决死之时。”
命令顺着大营向外一道道传往全岛,整座九州,开始转入迎接决战的备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