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法一致,这个支点绝不能让汉军稳稳立住。一旦任由中原船队源源不断向岛内输送粮草、甲仗,用不了多久,壹岐便会变成钉在倭岛门前的跳板。等到对方根基扎牢,再想动手拔除,将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田嵩心里比谁都清楚,汉军那新式龟甲运粮船是从未遇见过的劲敌,仓促小股拦截根本无济于事,不能坐以待毙。他没有立刻驱船出击,下令四岛一同筹备破敌之物。
普通油脂难以久燃,便大量熬煮鱼油,混入硫磺,调配成沾到哪里便死死灼烧的燃烧药剂,尽数封入厚实陶罐之中。檄文传遍九州、本州、四国、北海道,各处尚能出动的战船尽数集结。
出兵之前,田嵩对着麾下诸将讲明此战底线。能正面击溃整支汉军护航舰队自是上上之策,若是做不到,只要能焚毁那十艘龟甲粮船,斩断壹岐的补给,此番出征便不算无功。无数武士、水兵登船,水师扬帆出海,埋伏在粮队必经海路,静候汉军到来。
海面远方终于浮起成片帆影。
汉军瞭望哨最先察觉埋伏,主将所在主楼船桅杆之上,各色旌旗起落挥动,一道指令顺着旗语向外层层传递。其余楼船、斗舰依次扬起应答旗帜,一旗出而众旗呼应,隔着遥远海面,倭军众人遥遥望见,心中先沉了一截。
低沉悠长的号角呜呜响起,传遍整片船队。
号令落地,一张张巨大风帆顺着桅杆尽数收拢,绳索哗啦响动。整支护航船队开始变阵,十艘龟甲粮船收拢在阵型最中心;四艘高大楼船分据左右两翼,如同两根支柱稳住大阵;外圈三十艘斗舰层层排布,船舷向外探出粗大铁钩,防备敌船贴靠跳帮。
全军统一切换桨手划行。
方才借着海风尚有几分速度的庞大船队,此刻一同慢了下来,化作一座缓缓在海面挪动的海上堡垒。他们无意冲杀,无意寻敌决战,只守定阵型,一步一步朝着壹岐方向平稳前行。
倭军战船大小参差,不全是狭小三板小舟,也有数艘倭地打造的中型斗舰,只是船体高度,仍旧远不及汉军舰船。接到进攻号令,无数倭船从四面八方合围上去。
双方驶入弓弩射程的一刻,漫天箭矢破空,嗖嗖之声不绝于耳,箭雨密密麻麻钉在汉军外围斗舰的挡板之上。
倭人素来倚仗武士登船肉搏决胜。一批悍不畏死的武士驱动战船拼命突进,冒着箭雨向前冲锋,想要用抓钩勾住敌船船舷,攀上甲板厮杀。大部分船只还未靠近,船上武士便被居高临下的汉军弓手攒射,中箭坠入海中。少数几艘侥幸找准阵列缝隙,抓钩咔哒一声扣紧船沿。
攀绳登船的武士为了攀爬灵便,大多身着轻甲,甚至无甲。可当他们刚刚踏上汉军甲板,迎面便是列阵以待的重甲士卒。
汉军全员披厚甲,以逸待劳,就在自家甲板静候来敌。立足不稳的倭武士冲入阵中,近身厮杀惨烈无比,海水被不断淌落的血水染红。汉军严守军令,肃清登船敌人之后,绝不驶出阵列追击,迅速回到原本站位,环形防线始终不曾裂开缺口。
几番敢死冲锋下来,倭方死伤持续增加,却始终撕不开外圈防护。领兵的倭酋见状,当即传令,放弃强行登船,所有战船调整方位,寻找大阵空隙,准备抛出备好的火油陶罐。
船上投石机不停装填,封装着鱼油硫磺的陶罐一枚接一枚呼啸升空。海面摇晃,两支船队又都处在移动之中,想要精准击中内层龟甲船谈何容易。大量陶罐远远抛出,或是偏斜,或是力道不足,扑通一声坠入大海,激起高高的浪花。
水兵不停装填、校准、发力抛掷,呼喝号子响彻海面。所有人的性命、此战全部的希望,都押在这一把火攻之上。
不知多久过去,人群之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一枚陶罐跨越重重距离,精准砸在了最内侧一艘龟甲船漆黑的外壁。
陶罐轰然碎裂,混着硫磺的火油四下泼洒,明火猛地腾起,烈焰顺着船壳向外窜动。
这一瞬间,整片海面的倭军彻底沸腾。武士高举长刀放声吼叫,水兵挥舞手臂呐喊,欢呼声响彻云霄。所有人眼中放光,苦苦血战,付出惨重伤亡换来的机会,终究是成了。只要这一艘粮船燃起,余下龟甲船也迟早难逃大火,壹岐的补给线今日便可就此断绝。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艘燃烧的龟甲船。
可预想之中越烧越旺、吞噬船体的景象并未出现。
他们远远看不清,龟甲船外壳并非普通木板,造船之时,工匠便预先在船板表面凿出密密麻麻凹凸浅坑。战前专门调配的胶泥混入树胶与干草筋,反复捶打之后厚厚涂抹上去,泥料嵌进坑纹牢牢咬合,风干之后形成一层完整耐火硬壳。
火焰仅仅浮在泥壳表层,只燃烧流淌在外的火油。厚泥隔热,根本无法触及底下的木船。
方才熊熊升腾的火苗,慢慢由旺转弱。没有新的可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