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陷进枕头里,鼻子和嘴唇贴着枕套的布料,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陈浩身上常有的那股气味,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到就觉得安心。
一只脚悬在床边,高跟鞋的鞋跟还卡在脚后跟上没有蹬掉。
她动了一下脚踝想甩掉,但没成功,鞋只松了一点,又卡回了原位。
她不想动了,就那么歪着身子,一只脚在床上一只脚悬空,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从那个很深的黑暗里浮上来一层。
她感觉有人在脱她的鞋。
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握得不重,但很稳,另一只手掰开了鞋扣,把高跟鞋从她脚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换到另一只脚,同样轻轻松松地脱下来,放在旁边。
然后是外套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从锁骨顺着拉下来,到肚子那里停住。
有人把她的外套从肩膀上慢慢褪下来,先把左边的袖子抽出来,再把右边的袖子抽出来,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容易破的东西。
外套被抽走之后,换了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身上。
她的脸还埋在枕头里,但能感觉到毯子的重量落在她的肩头和腰侧,轻轻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然后是一块温热的、微湿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脸。
那块东西很柔软,像是棉片或者纱布。
从她的额头开始,慢慢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容易损坏的东西。
她的眼皮上感觉到一阵温热,那层干了一天的粉底被温水一点点化开,被那块棉片擦下来,顺着鬓角被带走了。
然后是她的嘴唇,那块布边沿蹭着她的嘴角,把她涂了一整天的口红的残余,和她飞来飞去一整天之后嘴唇上干涩起皮的那一层,一起抹掉了。
那块温热的布离开了一下,又回来了,这次擦的是她的脖子,从下巴底下顺着颈侧滑到锁骨,把她脖子上的汗和灰尘一起擦掉了。
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意识还是半浮半沉的。
她的手从毯子边缘伸出来,被子底下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她的手伸到外面的时候感觉到空气微微凉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凭着感觉朝上摸索。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先是硬的,是腕表的表带,金属的触感,凉凉的。
然后是指节和指节之间的缝隙,再往上是手背,皮肤的温度比腕表高多了。
她把那只手攥住了,攥得不紧,拇指压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像抓着一个确认自己在哪里的路标。
那只手没有抽回去。
手指微微张开了,扣进了她攥着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搭在她的虎口上,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她又沉下去了。
梁永琪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的了。
不是那种清晨灰白的白,是日头已经升起来一阵子之后的明亮。
她眨了几下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楚花了一点时间。
她的头还陷在枕头里,身体侧躺着,毯子还在她身上盖着,但她的姿势变了,变成侧躺着蜷起来的,膝盖微微弯着,像她平时睡着之后无意识的姿势。
身上穿着的衣服跟昨晚不一样了,变成了一件宽大的白色棉质睡衣,袖口长出她手腕一截,领口松垮地敞着,能看到锁骨的线条。
她的脸上什么化妆品的痕迹都没有,皮肤洗得很干净,摸上去是干燥的、微微发凉的触感。
她坐起来的时候脑袋有片刻的晕眩,她扶了一下床头的柜子才稳住。
柜面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水是温的,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像刚倒进去不久。
水杯旁边搁着一只白色的药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是陈浩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胃药,饭后服用”。
药瓶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厨房有粥。”
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水从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的时候带起一阵暖意。
她的胃昨晚在飞机上就有隐约的不适感,那种纠着疼又说不清是哪里的感觉,现在被温水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沉沉的、钝钝的暖。
她又喝了一口,等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散开,才把杯子放下。
她捧着那个杯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手指抚过杯壁外侧那层水珠,水珠被她指腹的温度融成细流,顺着杯身滑下去,滴在睡衣的裤子上,在棉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视线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一点上,那个点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素白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