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你走进去之后,出来的是不是原来的你,谁也说不准的门。
他自己从没走过那扇门。
但这俩月,他每天坐在驿站大堂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他们的脚踩在官道上,眼睛看着前方,嘴一张一合说着话,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什么都跟进来之前一样。
但山羊胡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了,是丢了。
每个人的身上都丢了点什么,不是能指出来丢在哪里的那种丢,是你明明看见一个人完整地站在你面前,但你总觉得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还在林子里没出来。
李哥是什么人他能听不出这些内容里面的诡异之处?
显然可以。
他坐在那张条凳上,从山羊胡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在听,一直听到现在。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不代表他没有变化。他的变化不在脸上,在他的手指上。
山羊胡说到黑松林之前,李哥的手指扣在茶碗沿上,松松的,象是随时可以端起来喝一口。
山羊胡说到第二遍“不对劲”的时候,他那几根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不是紧张,是在压着什么。
再后来,他不压了,他把茶碗放下了。
他放茶碗的动作很轻,但放下去之后就再也没端起来过。
一个喝了半辈子茶的人,在最需要提神的后半夜,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再碰一口。
院子里的火把还在烧着,光芒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堂堂。
但亮堂归亮堂,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北边漫过来。
不是雾,不是烟,是一种没有型状的、没法用手去指的东西。
它不在院墙外头,它在每个人的心里头,跟着山羊胡的话一点一点往里渗。
山羊胡越说越慢。
他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
驿站里当差的人,迎来送往,嘴皮子利索是吃饭的本事。
但眼下他的嘴皮子不利索了,不是被李哥吓的,是被他自己要说的话绊住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象是从一条很深的巷子里往外搬东西,那东西很沉,他搬不动,每次只能搬出来一小块。
这一小块还不够让别人看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能让人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巷子深处还堆着更多,更沉,更说不出口。
他脸上的表情也在跟着变。
刚被李哥拎起来的时候,他脸上是怕,纯粹的怕,脖子缩着,眼神躲着,心里想的是怎么保命。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还是在怕,但那个怕的方向变了。
刚才他怕的是李哥手里那把看不见的刀,现在他怕的是自己嘴里正在描述的那个东西。
他的眉毛往下压着,不是皱着,是塌着,象是挂了两块小石头。
眼框底下有一圈青灰色,不是灯光照的,是皮肤本身透出来的颜色。
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每次抿嘴的时候,嗓子眼里都发出一声很轻的、象是在咽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咽的不是唾沫,是他每一次说到黑松林的时候,从自己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恐惧。
那种恐惧是没有对象的。他不是怕一只妖兽,妖兽有爪子有牙,你看得见,躲得开。
他不是怕一群劫匪,劫匪有刀有马,你打不过可以跑。他怕的是一个没有型状、没有名字、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的东西。
它可能是一片林子,也可能是林子里的一阵风、一片雾、一种不对头的安静。山羊胡从来没进去过,但他在驿站这些年,已经听过太多人描述过那种感觉了。
那些人的描述从来没有两次是一样的。
但每一种描述,最后都会让听的人产生同一个反应。
后背发凉,汗毛倒竖,不由自主地想往有光的地方靠一靠。
这就好象是人在面对某种未知的事物,所做出的自然反应一样。
一种源自于本能的畏惧。
然而,面对山羊胡说的这一切,李哥却没有往后靠。
他坐得很稳,腰背笔直,跟刚坐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的沉默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沉默是在等山羊胡把话说完,而现在,则是在思考。
具体是在思考什么,林小龙不用猜也知道。
反正估摸着就是明天的路程应该怎么走,过黑松林的时候要怎么安排。
怎么防备,做什么样的准备。
“好了,不用再说了,你说的东西我都知道了。”
“带着你的人,滚下去吧,以后,再做一些偷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