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那几家老牌糖铺,全都安分守己,只敢卖红糖、黑糖,半点不敢跟龙象居硬碰硬。
龙象居的白砂糖,每个月稳稳卖出去三千斤以上。
冰糖也能走五六百斤。
新出的糖果更不用说,刚上架直接被抢空,哪怕卖到十两银子一斤,有钱人买起来眼都不眨。
可眼下这些红火生意,祝荣压根没心思操心。
他心里琢磨著一件更大的事。
这天傍晚,祝荣在书房翻一本刚买的《郓州风物志》,书里讲当地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内容还行,就是印刷质量差得离谱。
字迹模模糊糊,笔画粗细乱飘。
有的地方墨涂得厚重,黑乎乎一团像趴了苍蝇。
有的地方墨迹太淡,字都快看不清。
翻到三十多页,更离谱了,一整页直接印重影,两行字叠在一起,根本没法读。
祝荣气得把书往桌上一拍。
这就是大宋如今的雕版印刷。
印一本书,就得整块木板从头刻起。
先让人把字写在薄纸上,反贴在木板上,刻工再照着纹路一刀刀雕。
只要错一个字,整块木板直接作废,得从头再刻。
刻好一版就只能印这一本书,印完木板就堆在角落,占地方、落灰、招虫子。
想印别的书,又要重新刻板。
成本高,速度慢,错字还一大堆。
祝荣靠着椅背闭眼思索。
活字印刷他再清楚不过,四大发明之一,北宋毕升早就搞出来了。
但毕升用的是泥活字,烧硬虽能用,却有个致命短板:收缩不均。
同模具做出来的泥字,烧制完大小高矮全都不一样。
排版时高的凸起、矮的凹陷,印出来深浅错乱,字歪歪扭扭,根本没法用。
后来有人试着做木活字,木头便宜还好刻,可一沾墨沾水就发胀变形,印几次就废了。
再加木材质地纹路不均,带弯钩的字一用力就崩裂,根本不实用。
泥活字不行,木活字也不行。
那只有一条路——金属活字。
铜活字、铅活字。
质地坚硬不变形,大小能做得一模一样,哪怕印上千上万次,字迹照样工整清晰。
祝荣立马睁眼,拿起毛笔在纸上画图。
先标字模高度,再定宽度、厚度。
笔画粗细、字距间距,每一处尺寸都要算到极致,差一根头发丝,排出来的版就会歪。
他趴在桌上,整整画了一天。
第二天接着闭门作画,一点不偷懒。
画出活字模整体模样,就是规整的小长方体,顶面刻反字,底面平整,四面笔直。
又画排版专用木框,做成浅盘样式,底下带卡槽,活字嵌进去稳稳妥妥,高低齐平。
连专用上墨毛刷、压纸厚木板,全都一一画好,结构样式清清楚楚。
这时祝安端著饭菜走进书房,祝荣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少爷,该吃饭了。”
“放边上就行。”
祝安把饭搁在桌角,随手瞟了眼满桌图纸。
满纸线条、数字、记号密密麻麻,他一个都看不懂。
方框里的小格子干啥用?格子里的字怎么还是反著的?
“少爷,您这又要出新玩意儿了?”
祝荣没回话,放下笔端起碗大口扒饭。
“祝安,你听过活字印刷没?”
“啥活字?从没听过。”
“就是单个字单独刻,拼起来排成版面印书,印完拆掉,字还能留着排别的书,来回复用。”
祝安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
“少爷,您说的是毕升吧?我爷爷以前跟我提过。
他那泥活字根本不好使,印不了几回就坏了。”
“没错,就是他。你爷爷倒是懂行。”
“我爷爷早年在书坊做过活,亲眼见过泥活字。”祝安挠挠头,“他说印出来的书歪七扭八,后来没人愿意用,直接荒废了。”
祝荣放下饭碗,盯着他缓缓开口。
“你爷爷说得没错,泥活字、木活字全都有毛病。
我这回要做的,是铜活字。”
祝安当场瞪大了嘴,满脸不敢置信。
“铜的?少爷,那铜多金贵啊,得多花钱!”
“贵有贵的道理。铜活字耐用,用上万次都不会坏,印出来的字工整利落,比雕版还清楚。”
祝荣指著桌上图纸,“这些字模尺寸,我算了三天,误差一丁点都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