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荣要歇一天,这话半真半假。
作坊是铁定不进了,可这一整日,半分闲工夫都没落下。
天刚蒙蒙亮,他就招呼了庄里手艺最精的几个木匠,直奔正堂。
不等扈三娘端早饭过来,朝南那扇主窗的窗纸已经撕得干干净净。
旧窗框也拆了大半,木料横七竖八堆在院子里,木匠们拿着墨斗、尺子,正围着他听吩咐。
扈三娘拎着食盒跨进院门,一眼就撞见祝荣站在窗洞旁,指尖点着木料,低声交代尺寸。
她脚步顿住,又好气又好笑。
“荣哥,你昨日亲口答应我的,今日要歇著。”
祝荣回头,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粥碗,指尖碰了碰碗沿,温度刚好。
喝了一大口稠粥,语气理直气壮:“是歇著。作坊的活我半分没碰,这算哪门子忙?”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抬手指了指满地拆下来的窗框、木屑。
“拆房子、改窗户,这还不算忙?”
祝荣面不改色,又灌了一口粥,说得理所当然:“修自家房子,是家务活。跟作坊营生两码事,歇得,完全歇得。”
扈三娘被他这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出话反驳。
祝荣三两口喝完粥,把空碗递回她手里,嘴角勾著点神秘的笑。
“三娘,今日别干活,等著看个新鲜玩意儿。保准你这辈子都没见过。”
扈三娘挑眉:“什么新鲜东西?”
“等著就是。”
他不多说,转身扎进木匠堆里。按祝荣的要求,旧窗框整体削薄一寸,中间加了两道结实横撑,专门用来固定物件。
那物件不是别的,正是他前一日连夜烧出来的整块玻璃,两尺见方,通透澄澈,光一照,亮得像凝住的清水,半分杂质都没有。
旁人瞧着那玻璃,只觉得稀罕,摸不透是个什么宝贝。
只有祝荣心里清楚,这东西,将是他在祝家庄、乃至整个郓城地面,铺开的又一张大势之网。
他亲手上手,把玻璃稳稳嵌进改造好的窗框里,用细木条严严实实压边,寸寸钉死。
外侧刷上防潮桐油,内侧贴紧棉纸密封,不漏风、不进水,手脚麻利得不像话。
不过半个时辰,整扇玻璃窗彻底装好。
之前正堂全靠窗纸透光,昏昏暗暗,大白天都得点盏油灯,闷得像个山洞。
此刻窗纸一去,整块玻璃嵌在墙上,阳光毫无阻拦地倾泻而入。
亮。
刺眼的亮。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青砖地面,连墙角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整个正堂瞬间敞亮通透,跟换了一间屋子似的。
木匠们退到一旁,盯着那面“透光的墙”,个个瞪圆了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祝朝奉端著茶碗,慢悠悠踱进来,准备坐下来喝口早茶。
一脚踏进正堂,他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茶碗端在半空,半天没放下去。
抬头,死死盯着那面窗户。透明的。
完完全全是透明的琉璃。
不用捅破窗纸,不用眯着眼睛,一眼就能看清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壁,甚至天上飘着的云絮。
阳光直直照进来,落在身上,暖得人浑身舒坦。
祝朝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琉璃摆件,见过珍珠美玉,从没见过这么一块,能把天光全引进屋、能清清楚楚看见屋外的“墙”。
他缓了好半天,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祝荣,声音都带着不敢置信的发颤。
下一秒,老人脸色猛地一沉,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骤然严厉,抬手就指著那玻璃窗,厉声喝问。
“老四!你给我说清楚!这透亮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祝荣不慌不忙,扶着他往太师椅上坐:“爹,您先坐下,慢慢感受。这叫玻璃窗户。”
祝朝奉哪里坐得住,往前凑了两步,伸手就往玻璃上摸。
冰凉、顺滑、坚硬。
不是纸,不是布,不是木头,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玉石器皿。
隔着这层东西,外面的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连树叶上趴着的小虫都看得明明白白。
往日糊三层窗纸,屋外始终雾蒙蒙一片,如今撤掉了所有遮挡,仿佛天地都敞亮了。
祝朝奉的手微微发抖,脸色越沉,火气瞬间往上涌。
他猛地回头,瞪着祝荣,声音又重又急,满是心疼与怒斥:“这琉璃一般的宝贝,嵌在窗户上?!祝荣,你跟我说实话,这一整块得花多少银子?!你个败家子!天大的家业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他是真急了。
在他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