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每个月按时去。
不是稀罕那八块钱。
是想让村里知道——
后山这护林员,有人当着。
姓张,叫张晓峰。
如今还好好活着。
大队部还是老样子。
乌木算盘,会计那张没表情的脸。
“八块,点点。”
皱巴巴的票子从窗口推出来,一角还粘著块干透的浆糊印。
张晓峰接过。
对折。
揣进内兜。
没数。
也没多停。
出了门,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后脖颈发烫。
他仍然没走大路,绕了条田埂。
田里稻子早割净了,只剩齐膝的稻茬。东一簇西一簇,像秃了顶的脑袋。
几只麻雀在茬间蹦跳,啄食遗落的谷粒。
人走近了,“呼”地全飞了。
田埂那头,就是原身家的院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
隔着二三十米,那几间土坯房挤成一团。
屋顶的茅草灰扑扑的,被经年的炊烟熏得发黑,有几处塌陷下去,也没人上去补。
院坝里晒著几件衣裳。
补丁叠补丁。
在风里晃荡,像招魂的幡。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院坝中央,拿刷子费劲地刷一双解放鞋。
刷鞋的,是张小军。
十二岁。
瘦得像根麻秆。
脊背弯著,感觉又矮了一点。
张晓峰站了几息。
脚往前迈了一步。
又收回来。
他转身。
沿着田埂往山脚走。
没回头。
四个月了。
从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已经四个月了。
从那个闷热的夏夜,浑身是伤,饿得啃粗粮饼子都觉得是人间至味——
到如今有木屋,有粮肉,有足够过冬的棉被毛毯。
从偷大队长家的鸡充饥,被张书林堵在柴房里打——
到如今背着竹弩步枪,领着猎犬,在林子里堂堂正正讨生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茧子厚了一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层薄树皮。
虎口是新磨的——拉弩弦磨的。
指节上有几道新添的血口子,结了暗红的痂,边缘翘起细小的皮。
那是前几日剥竹鼠皮时滑了刀。
这双手。
四个月前还握著诈骗贩子的破ak,在缅北雨林里踉跄逃亡。
他闭上眼。
毒辣的日头。
腐烂的落叶。
蚂蟥钻进皮肉里,吸饱了血,身子鼓成一颗黑豆子。一巴掌拍下去,自己的血混著别人的血,糊满掌心。
饿。渴。困。怕。
还有那种最熬人的——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怎么就倒霉成了这样。
他睁开眼。
眼前是1975年的巴渝深山。
风是凉的,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息。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又歇了。
那些事。
那个年代。
那条路。
好像很远很远了。
又好像很近。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上走。
木屋到了。
坝子上的落叶又积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薄冰。
灶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
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
屋里老样子。
锅扣在灶台边,米缸盖著木盖,墙上挂著竹弩。
梁下的熏肉少了几块,露出空荡荡的麻绳。绳头打着细小的结,那是他挂肉时亲手系的。
他坐下来。
墨墨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
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像架小马达。
他看着墨墨。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
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把细密的扫帚,一下一下扫著天边的云。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补偿原身那个家,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不忍。
他见过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