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村西头王老焉弟弟的家。此刻,院子里,王老焉的侄儿——一个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的年轻汉子,正用麻绳死死拽著一条黑色的小狗,使劲往厨房方向拖。
那小狗看着也就三四个月大,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分明。最触目惊心的是,它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秃著,露出红肿溃烂的皮肤,显然是生了严重的疥癣,有些地方还流着黄水,招来苍蝇嗡嗡围着。
小狗疼得厉害,四条细腿拼命蹬地,发出凄厉可怜的呜咽,却怎么也挣不脱脖子上的绳索,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直翻白眼。
年轻汉子一边拖,一边不耐烦地嚷嚷:“叫什么叫!老子自己都养不活了,还养你这病狗!杀了还能有几口肉打打牙祭!总比病死强!”
“等等!”张晓峰看得心头火起,快步走了过去。那小狗绝望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年轻汉子闻声抬头,见是张晓峰,愣了一下,手上力道松了些。小狗趁机瘫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痛苦,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这狗病成这样,吃了你不怕自己也生病?”张晓峰指著小狗身上溃烂的疮癣,声音发冷,“再说,瘦成这样,能有几两肉?够塞牙缝不?”
年轻汉子被他说得一噎,看了看手里瘦骨嶙峋、满身烂疮的小狗,也觉得确实没多少油水,但嘴上仍硬:“那那也不能白养它这么久!总得”
“两块钱,卖给我。”张晓峰打断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递到对方面前。
年轻汉子眼睛倏地亮了!两块钱!这可顶得上十多斤精米,或者去供销社割两三斤肥猪肉了!这病狗居然还能换两块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成!成!”他忙不迭地点头,一把抢过钱,生怕张晓峰反悔,顺手就把拴狗的麻绳塞到他手里,“给你给你!这狗崽子是我大伯那猎狗带回来的。我大伯走后,他那老猎狗带着伤,叼著这还没满月的崽子跑回我家,没过几天老狗就没了。这小的,我家也没啥喂的,有一顿没一顿的,现在又生了这身癞子,看着就晦气!你要就牵走!”
张晓峰蹲下身,看着地上瑟瑟发抖、却又努力想抬头嗅他气味的小黑狗。
小狗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望着他,尾巴极其微弱地、试探性地摆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弱的、近乎讨好的呜咽。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前世在边境逃亡时,他也曾捡过一条流浪的土狗,在山林里相依为命了半年,最后那狗为护他被流弹打中这小黑狗的眼神,像极了当年。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小狗抱起来。小狗很轻,骨头硌手,身上散发著溃疮和长久不洁的异味。
但它没有挣扎,反而将瘦小的脑袋往张晓峰怀里蹭了蹭,冰凉湿润的鼻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生命的悸动。
“走吧,以后跟着我。”张晓峰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把小狗轻轻放进空背篓里,背篓底部垫了些柔软的干草。
小狗在背篓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很快安静下来,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望着外面的世界。
张晓峰继续朝村外走去。臂弯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救治的生命,心头那份因家人冷遇而生的郁结,似乎被这微弱但顽强的生命迹象冲淡了些许,转化成一种更为复杂的责任和牵绊。
就在张晓峰背着小狗渐渐走远的同时,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家中,堂屋的门窗紧闭。
昏黄的光线从狭小的窗户纸透进来,映亮了屋内一张张凝重、疲惫、又透著复杂神色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新抹泥墙的土腥味,还有一股突兀而浓烈的肉香。
爷爷坐在上首的破旧竹椅上,手里攥著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杖,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情绪,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定定地望着地面。
父亲张国林垂著头,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抽著旱烟,辛辣的烟雾缭绕着他愁苦的脸,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重。
大伯和三叔分别坐在两张条凳上,神色严肃,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
大伯母、三婶,还有张晓峰的母亲王春花,则挤在里屋门边,不安地搓着衣角,竖着耳朵听,脸上交织著渴望、羞愧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几个年纪稍大的堂哥堂姐,也站在屋角,大气不敢出,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屋子中央。
堂屋中间的地上,报纸和野芋头叶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炖得烂乎、酱色诱人的半边猪头肉,一大块白花花的肥野猪肉,还有那只熏得乌亮、散发著松柏香气的野兔。油腥味和肉香,在这间常年缺乏油水、连空气都带着清苦味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鼻。
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