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付出三块九毛钱,买下了这罐油和那个陶罐——罐子本身也值点钱,关键是,他没有油票,供销社根本买不到。
煤油灯是夜里唯一的光源,不能断。
供销社煤油两毛八一斤凭票供应,黑市价格飙到了四毛。
他买了两斤,又花出去八毛钱。
转眼间,三十块四毛钱就花出去了八块一毛。
剩下的二十二块三毛钱,他得攥紧了,买更紧要、更稀缺的东西。
正当他盘算着要不要去买点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这些日用品时,目光突然被河滩最边角、一个几乎蜷缩在石头阴影里的汉子吸引。
那汉子满脸胡茬,衣裳破旧,面前没有像样的摊位,只是随意地摊开一块脏布,上面摆着一堆名副其实的“破烂”——几个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齿轮、半截厚重的旧铁犁头、几根乌黑的自行车链条,还有一卷黑乎乎、但明显保存尚算完整的自行车内胎!
橡胶制品!张晓峰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在什么都缺的年代,尤其是这深山老林里,橡胶制品可是难得的宝贝,弹性、韧性远非麻绳皮条可比!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先是拿起那截链条掂了掂,又看了看齿轮:“这堆铁疙瘩,咋卖?”
“链条五毛一根,齿轮两毛一个。”汉子声音沙哑,没什么精神。
“贵了。”张晓峰放下链条,像是很不经意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卷内胎,“这破胎都老化了吧?还能用?”
“咋个不能用?!”汉子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警觉地压低,“就是就是有个小口子,补补就能行!要不是我搞不到胶水,舍不得卖呢!”
“你想换啥?”张晓峰直接切入核心。
汉子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估量他的价值:“你有啥?”
张晓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用干荷叶仔细裹着的一包肉,大概一斤多重。他掀开荷叶一角,露出里面颜色新鲜、纹理清晰的狼肉:“新鲜狼肉,刚打的。就这一包了。”
汉子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两盏突然点起的油灯,死死盯着那包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甚至能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肉啊!实打实的硬通货!这年头,有钱有票在供销社都不一定能随时买到肉,更别提这油光水滑的野味了!
“这这轮胎可是好橡胶的,城里来的”汉子还想挣扎一下,但语气已经软了,眼睛根本离不开那包肉。
“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张晓峰作势要把荷叶重新包好,“不换算了,我找别人问问。”
“换!换!”汉子像是怕他真走了,一把抢过那包肉,紧紧捂在怀里,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把那卷内胎往张晓峰面前一推,“归你了!两清!”
交易在几秒钟内完成。
张晓峰强压住心中的狂喜,迅速将内胎塞进自己装米的背篓里,用其他东西盖好。
这内胎,正是制作高弹性弓弩弦或者强力弹弓皮兜的绝佳材料!其价值,远不是一斤多狼肉能比的。
他不敢再在这鱼龙混杂的黑市久留,背起采购来的沉重物资,扛着内胎,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般,迅速而自然地离开嘈杂的河滩,拐进了通往乡场正街的小巷。
清江乡供销社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木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提着篮子、揣著票证来买日用品的老乡。
张晓峰没有排队,他绕过正门,走到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窗户下,透过模糊的玻璃朝里张望。柜台后面,一个穿着藏蓝色“的确良”工作服的女售货员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织著毛线,对窗外的人视而不见。
他敲了敲玻璃。
女售货员抬起头,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窗外这个衣衫破旧、满脸风尘的年轻人,眉头立刻皱起,没等张晓峰开口,就不耐烦地挥挥手:“排队去!捣啥子乱!”说完又低下头织她的毛线。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隔着窗户提高了一点声音:“同志,打听个事,有补自行车用的胶水卖吗?”
“胶水?”女售货员再次抬起头,这次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补自行车那种?”
“对,就是那种。”
“有,三分钱一管。”女售货员语气冷淡,“要工业券。”
张晓峰心里一沉。工业券!这玩意儿比粮票、布票还难搞,是购买工业品的重要凭证,他哪里会有?
但他面上不露,试图争取:“同志,能用别的票换不?比如粮票?或者我多给点钱?”他知道这希望渺茫。
果然,女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从鼻孔里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