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低估
个小小身影蹲在墙角埋头苦干。很认真,专注。

    季辞君坐在石凳上,最先朝自己这边望来。眨了下眼睛,嘴角挂着揶揄的笑。程烬心中微微一动,朝着苏夜白的方向瞧去。

    “夜白,好了吗?你哥哥回来了。”

    墙角处黑不溜秋的一小团,闻言抬起脸,鼻尖、额头粘着些许泥土,眼神一亮。扔下移植工具,从身后捧出一盆花。那是一盆白色的,看起来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的植物。花口罕见地向下垂着,而不是像其他花儿那样昂扬着朝着太阳。翠绿的茎秆弯弯向下。程烬竟然有点喜欢这种植物。

    “这是我们这儿特有的云铃兰,夜白听了它的典故,很喜欢,就想送给你。”季辞君温声说道。

    程烬:“什么典故?”

    苏夜白:“保密。”

    一个脆响弹脑壳,不痛不痒。

    “回屋,该睡觉了。”

    苏夜白:“遵命!”

    刘大庆也搀扶起季辞君,他们会心一笑。兄弟俩嘛,闹别扭很正常,哪有什么隔夜仇。

    季辞君家很小,只能腾出一间屋子给程烬和苏夜白住。屋子里有一张床。苏夜白几天几夜都没睡过一场整觉,在郝家神经需要时刻紧绷着,梦中也要把手插进枕头下握着刀片。

    一回到程烬身边,以为会在几个呼吸间睡去。但身体是疲惫的,潜意识里,又好像藏着事情没有完成。二人从重逢到现在,除了在来的车上,程烬没问过什么,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他整个人好像一直绷着,还没从几天来的紧张状态里出来,随时都会断掉。

    苏夜白:“烬哥,我睡不着。”

    旁边的呼吸声停滞一瞬,程烬又怎么能睡得着呐?

    直到苏夜白失踪,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低估了这人在心里的重量。脑子里只当他是一个不过被自己照顾了几天的小孩儿,他告诉自己,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交给警察就行,马上要面临一场很重要的考试,他最好该上学上学,该睡觉睡觉。但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前往金山市的飞机上了。

    苏夜白失踪几个晚上,他就失眠了几个晚上。整宿整宿寻找着线索,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要激动片刻。绿江市警方告知他,苏永胜逃往的金山市情况复杂,涉及到跨境执法,时效性成倍数增加。可能需要半个月?一个月?但程烬一秒钟都不愿意等。

    回到家编出一个二人要去朋友家玩几天的理由成功骗过苏苑。拿上所有证件就出发了。好在当地不大,找一个人虽然困难,也不算是大海捞针。更何况,金山不是什么旅游胜地,而是一座将□□业放在明面上的城市。很少有人会带着自己孩子来这里。

    睡眠完全被打乱,实在撑不住才会闭上眼睛一会儿。在这因为需要维持生命才有的片刻睡眠中,噩梦接踵而至,程烬总是在苏夜白的尖叫声,哭喊声中醒来。大口喘息着平静一会儿。继续寻找......

    这种精神状态已有了惯性,今日猛一刹车,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担心这是一场镜花水月,担心自己不稳定的情绪,心里沸腾着的强烈不安会吓到苏夜白。

    唯有保持沉默。

    他拿来所有心神压抑内心深处的东西----对于‘失去’的恐惧。

    苏夜白:“跟我说点什么吧,随便什么都行。”

    “害怕吗?”

    等了半天,苏夜白没想到等到的是这句话。其实,害怕这种情绪真的很奇妙。当在郝宅想通了,自己活不活着这件事情无所谓时,害怕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苏夜白:“怕。”

    那就随便说点什么,转移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吧。夜凉如水,程烬的嗓音也又轻又柔。

    程烬:“家中客厅里,有一张遗像,我好像从来没给你讲过我们家的事儿。”

    程烬翻个身,被子随着他的动作压在了身下。双手枕在头下,望着天花板,语气轻松地像是躺在草原上谈论今年的太阳。苏夜白扭过头去,身旁之人很平静,但优越的侧脸线条,却隐隐透着些脆弱。云铃兰在窗台上,顺着它的方向,视线里主人公和背景铃兰自成一幅画。光线太暗,视野不如白天时那样清楚,少年一垂眸,好似在漫不经心细嗅一朵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