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子敬并称‘山阴双杰’的那个梁山伯?”
“不过是朋友间的谬赞。”梁山伯不卑不亢地回道。
年轻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谬赞?我看不是!”
“先有引动江左风潮的瘦筋体,再有湖心岛上杀得满堂束手的瘦筋棋,如今,又有此等神仙之曲。”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真切的赞叹。
“书法,弈棋,音律,皆至化境。梁兄,真乃不世出之奇才。”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他身后的船舱里,传来一声轻咳。
“蕴阳,该回去了。”
被称作蕴阳的年轻人,朝着船舱微微躬身,而后转向梁山伯。
“时间不早,就此别过。梁兄,后会有期。”
他一抱拳,动作干净利落。
小船调转船头,来时迅捷,去时亦然,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梁山伯站在船头,若有所思。
蕴阳?
这是字,不是姓。可船舱里的人…能用这种语气使唤他,又会是谁?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被揭破的身份,就像一根丢进火药桶的引线。
“他就是梁山伯!”
“写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那个梁山伯?”
“那首箫曲…也是他!”
“快!把船靠过去!一定要结识一下江左梁郎!”
几十艘原本保持着距离的船,此刻争先恐后的靠近他。
“梁兄,在下颍川陈郡…”
“梁公子,久仰您的书法…”
小小的舟船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船身摇晃不定。
祝英台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梁山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对这种毫无意义的应酬,没有半点兴趣。
他对着喧闹的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夜深了,山伯先行告辞。”
随即,他转向船夫。
“艄公,回岸。”
船夫见状,哪里还敢耽搁,仗着船小灵活,寻了个空隙,奋力向岸边划去。
那艘不请自来的小船,也转眼就融入了夜色深处。
船舱内,被唤作“蕴阳”的年轻人摘下头上的玉冠,随手一扔,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她解开束胸的布条,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女儿家的玲珑身段。
“阿兄,你看什么呢?”
谢道韫,也就是方才的“蕴阳公子”,白了身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弟弟谢玄一眼。
谢玄这才回过神,一拍大腿。
“阿姊,这梁山伯,当真是个神人!”
他满脸都是兴奋,“‘江左梁郎’这个名号,半点水分都没有!书法、弈棋、音律,样样通神,这简直是要把建康城里那帮自诩风流的家伙全比下去了!”
谢道韫没有接话,她走到船舷边,望着明圣湖上那片因梁山伯而起的喧嚣,心里却是一片宁静。
她想起了那首曲子。
《梁祝》。
梁山伯的梁,祝英台的祝。
她看得分明,梁山伯吹奏之时,那份情意,是完完全全对着那位祝家小哥的。
好一首《梁祝》,好一个“有情而无累”。
“阿姊?”谢玄见她不语,凑了过来,“你怎么不说话?这等人物,咱们谢家不该结交一番吗?”
谢道韫幽幽一叹。
“如何结交?”
她转过头,月光照亮了她清丽而又带着英气的脸庞,“梁家不过是山阴末等士族,阿兄,你觉得阿爹和叔父们,会看得上吗?”
谢玄的兴奋劲一下子就没了。
是啊,才华归才华,家世归家世。
这是门阀的规矩。
谢道韫的思绪飘远了。
她想到了家族为她议定的婚事,想到了那个只知空谈鬼神,言语乏味的王凝之。
她不喜欢。
可她又能如何?
她是陈郡谢氏的女儿,她的婚姻,从来就不是她自己的事。
那梁山伯,才情卓绝,风采无双,却终究是镜花水月,与她隔着整个门阀世家的天堑。
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祝英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