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泰之静静地听着,直到他停下,才慢悠悠地开口。
“蓝田兄,此事,怕是不好办。”
“孙兴公在士林中的地位,德高望重,他要力捧的人,没人敢轻易动。”
“那又如何?”王蓝田脖子一梗,“我爹是扬州刺史!他孙绰再厉害,还能大得过朝廷法度?”
丁泰之摇了摇头。
“名士杀人,不用刀。”
“他们要毁一个人,只需在清谈雅集上,让他名声扫地,就足够了。”
“一旦被士林所弃,就算令尊是扬州刺史,也保不住他的仕途。”
王蓝田听懂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泰之贤弟,你足智多谋,帮我想个办法。”
“只要能让梁山伯在雅集上身败名裂,让他滚回山阴老家去!”
“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丁泰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摩挲著杯沿。
王蓝田见他犹豫,一咬牙,抛出了一个重磅筹码。
“我父亲与东宫詹事关系莫逆。”
“太子身边,正缺一个‘太子洗马’的职位。”
“此职位阶不过六品,却是清贵之极,乃是未来储君的近臣。”
“只要贤弟肯助我,待我回到建康,便向父亲举荐你。”
丁泰之的手指,停住了。
太子洗马。
对他们这些下等士族子弟而言,在地方上混个小官小吏,已是祖坟冒青烟。
想要进入建康的权力中枢,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太子洗马”,就是那条通往青云的终南捷径。
一步登天。
这是他苦读十年,都换不来的机会。
丁泰之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知道,诬告名士,败坏其声誉,一旦败露,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可那诱惑实在太大了。
富贵险中求。
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
“蓝田兄言重了。”
“为朋友分忧,本是义不容辞之事。”
王蓝田大喜过望。
“这么说,贤弟是答应了?”
“孙兴公的雅集,定在何时何地?”丁泰之问。
“七月二十一,明圣湖湖心岛。”
“好。”丁泰之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要毁掉一个名士,得从他的根基着手。”
“梁山伯的根基是什么?”
王蓝天想了想:“书法?诗才?”
“不。”丁泰之否定道,“这些只是锦上添花。”
“我辈名士,立身之本,在于玄理。”
“孙兴公之所以看重他,必然是因为他在玄学上,有过人之处。
“我们就在这上面做文章。”
丁泰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雅集之上,名士云集,清谈辩玄是免不了的环节。”
“到时候,我会找几个精通玄理的朋友,轮番向他发难。”
“问一些最刁钻,最艰涩的问题。”
“他一个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就算有些悟性,根基能有多深厚?”
“只要他答不上来,或者言语中出了纰漏,我们便可群起而攻之,说他欺世盗名,学问浅薄。”
“第一步,先坏他的学问。”
王蓝田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采。
“然后呢?”
“学问上站不住脚,名声自然就有了瑕疵。”
“届时,蓝田兄再安排几个人,在钱塘县里散播一些关于他品行不端的流言。”
“比如,他与祝家庄那位小姐,不清不楚。”
“比如,他为了拜师,对孙兴公极尽谄媚之能事。”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由不得别人不信。”
“学问有亏,品行有损。双管齐下,他梁山伯在江东士林,便再无立足之地。”
“妙!实在是妙啊!”
王蓝田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
“泰之贤弟,你真乃我的子房!”
一个针对梁山伯的巨大阴谋,就在这间奢华而压抑的屋子里,悄然织成。
与此同时,竹林茅舍之内,一派祥和。
孙绰将一本自己注解的《庄子》丢给梁山伯,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梁山伯白天随他研习王弼的《老子注》和《周易注》,晚上则在分给他的客房里,独自啃读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