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蓝田坐在牛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凭什么?
他,太原王氏的嫡子,当朝外戚,捧著连郡守都要求见的重礼,连门都进不去。
那个梁山伯,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子弟,空着两只手,就被当成上宾给迎了进去?
“走!”
王蓝田猛地放下车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回别业!”
“是,公子。”
仆役不敢多言,连忙调转车头,驱使著牛车,仓皇地离开了这片让他颜面尽失的草地。
车厢里,王蓝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
“梁山伯”
他念著这个名字,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梁山伯跟着老仆,穿过一片打理得极为雅致的庭院。
院内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丛翠竹,一块青石,一口古井。
简单,却处处透著一股返璞归真的意境。
与外面那个大型内卷现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仆将他引至一间草堂正厅的门前,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先生就在里面。”
梁山伯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步踏入。
草堂内的陈设同样简单。
一张席,一个蒲团,一方案几,一方棋盘。
一个身穿葛布宽袍的中年文士,正席地而坐。
他没有束发,任由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只用一根布带松松系著。
面容瑰奇,气质放旷,手里捏著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独自一人手谈。
这便是孙绰,孙兴公。
梁山伯上前三步,停在席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山阴梁山伯,拜见孙先生。”
孙绰依旧盯着棋盘,直到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按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梁山伯坦然受之,身形笔挺,不卑不亢。
【叮。】
【技能“如沐春风”已自动激活。】
半晌,孙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好。”
他就说了一个字。
“山阴梁山伯,果然名不虚传。”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梁山伯依言坐下。
“先生谬赞。”
“非也。”孙绰摆了摆手,“我与你老师陈道元,是总角之交。”
“他那个人,眼高于顶,平生没夸过几个人,却在信里把你夸成了一朵花。
“前些时日,我与安石在东山畅游。”孙绰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安石,便是当朝宰辅谢安的字。
“他也提到了你。”
梁山伯心头一跳。
“谢公说,你的那手‘瘦筋体’,风骨峭峻,有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之势。”
“他还说,你这孩子,风姿清朗,进退有据。”
孙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梁山伯。
“安石那家伙,嘴巴毒得很,轻易不许人。他给你的评语,是‘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即是西晋名士王澄,以清谈善辩,风姿秀逸闻名于世。
谢安竟给了他如此之高的评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赞誉,而是将他视作了未来名士圈的顶梁柱。
“先生,谢公,过誉了。”梁山伯起身,再次行礼。
“坐下,坐下。”孙绰虚扶一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张古琴,又指了指面前的棋盘。
“我孙兴公收弟孑,不看家世,不看虚名,只看真本事。”
“要么,为我抚琴一曲。”
“要么,与我手谈一局。”
“能入我眼,你便是我孙绰的弟子。若不能,这帖子我收下,你老师那边,我自会去信解释。”
这便是考核。
干脆,直接。
梁山伯没有犹豫。
“晚辈于乐理一道,只是粗通。”
“愿与先生,手谈一局。”
“好!”孙绰抚掌大笑,“有胆魄!”
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分好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