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他对着祝英齐略一点头,便又将全部注意力放回了梁山伯身上。
“祝家的小子有些眼力。”
刘惔重新打量起梁山伯,那副神情,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欣赏一块上好的美玉。
“方才只闻其诗,未仔细见其人。”
“现一见,小友这风姿,怕是连当年的卫叔宝见了,也要自叹弗如啊。”
卫叔宝,就是那位“看杀卫玠”的绝代美男子。
这评价,高到没边了。
梁山伯拱手:“先生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非也,非也。”刘惔摆着羽扇,“我刘恢平生不喜说客套话。”
“你有此才,有此貌,便是当得起。”
他顿了顿,又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句一出,我看那劳什子‘三都赋’引得洛阳纸贵的典故,怕是要在咱们江东重演一回了。”
这话的分量,比刚才那句更重。
左思作《三都赋》,十年乃成,豪贵之家竞相传抄,一时让洛阳的纸都涨了价。
刘惔竟是将梁山伯这即兴而发的两句诗,与那名传千古的鸿篇巨制相提并论。
这已经不是欣赏了,这是捧杀。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那么的理所当然,充满了说服力。
“我府邸就在湖对岸,小友若有闲暇,可来寻我。
“我那存了几坛兰陵美酒,正好与小友清谈一番。”
说完,他竟是直接对着梁山伯一拱手。
“今日来游明圣湖,本为赏荷。”
“如今听得小友此诗,已见着了这湖上最美的景致。”
“足矣,足矣!”
他哈哈一笑,转身便走,宽大的袍袖在风中一甩,再没回头看第二眼。
那份率性潇洒,简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刘惔的背影消失在湖畔的小径上,半天没能回过神。
祝英齐最先开口。
“梁兄!你你这是什么天顶星级别的运气!”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抓着梁山伯的胳膊使劲摇晃。
“那可是刘真长啊!当朝司徒左长史,清谈玄学的祖师爷,永和年间名士圈的扛把子!”
“我爹,上虞祝氏的家主,做梦都想请他老人家去庄上坐一坐,递了八回帖子,人家连个回信都没有!”
“他他竟然主动邀请你去他家喝酒?”
“还说你比卫玠长得帅,写的诗能让全江南的纸涨价?”
祝英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亿点点冲击。
“梁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
“以后出去我就跟人说,我祝英齐的兄弟,是刘真长都夸上天的人物!”
他在这边手舞足蹈,活像个中了头彩的狂热粉丝。
祝英台则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梁山伯的另一侧。
湖边的风光,她已经不看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身旁这个青衫男子的侧脸上。
那挺直的鼻梁,那分明的轮廓,那被风吹起的几缕黑发。
昨日,他是仗剑除恶的绝世剑客。
今日,他又是才华惊天的当世诗仙。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人心折的秘密。
她不自觉地,伸手理了理自己略有些散乱的衣襟。
牛车继续前行。
行至一处岔路口,祝英齐掀开车帘,指著其中一条路。
“梁兄,万松书院往那边走。”
他又指了指另一条路。
“我们祝家在湖边的别业在那头,今日就此别过了。”
“等我们安顿下来,就去书院找你耍!”
梁山伯下了车,对着车厢拱了拱手。
“好,一言为定。”
“英齐贤弟,九弟,后会有期。”
祝家的牛车缓缓转动,驶上了另一条小径。
就在牛车即将拐过一片柳林,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时。
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
祝英台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拐角处,回过头,对着梁山伯的方向,展颜一笑。
那笑容,不似平日里作为“九弟”时的拘谨与疏离。
带着几分女儿家独有的娇憨,明媚得像是三月的春光。
梁山伯整个人都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