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赶着车,嘴巴就没合拢过。
“公子,您是没瞅见,刚才您一上车,祝家那九个公子哥,齐刷刷地对着咱们行礼。”
“那阵仗,乖乖,比郡守大人出巡还气派!”
“尤其是那个祝英齐公子,就差没抱着您大腿不让走了。”
采薇坐在车辕的另一边,也忍不住搭腔。
“何止呢,祝家送的那些礼物,把咱们车厢都快塞满了,牛都拉得费劲。”
梁山伯靠在车厢里,手里捧著一卷书,是祝英风送的孤本。
他默默地听着两个小家伙的叽叽喳喳。
这种感觉,真好。
不像是在祝家庄,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现在,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
“公子,咱们停下歇会儿吧,看看祝家都送了些什么宝贝。”
四九把车赶到一处林荫下,兴冲冲地提议。
梁山伯也有些好奇,便点了点头。
两个大箱子被搬了下来。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文房四宝。
一方色泽温润的石砚,角落刻着“辟雍”二字。
一沓厚厚的澄心堂纸,洁白如玉。
还有一整套狼毫、羊毫、兼毫毛笔,笔杆上刻着“建安王三郎监制”。
“我的天爷!”
四九惊呼出声,“这这都是贡品级的玩意儿啊!”
梁山伯拿起那方辟雍砚,入手细腻冰凉。
这砚台,在后世的拍卖会上,随便都能拍出个天价。
祝家这手笔,确实阔绰。
但这还不是重点。
他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册册用锦布包裹好的竹简和纸卷。
四九和采薇有些失望。
梁山伯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系带。
竹简上,是四个古朴的篆字——《老子指略》。
王弼的著作。
他再拿起旁边的一卷纸质书,封面上写着《论语集解》。
何晏的。
往下翻,还有郭象的《庄子注》,阮籍的诗集,嵇康的《声无哀乐论》。
全是正始玄学的开山鼻祖们的代表作,而且看这竹简的磨损和纸张的泛黄程度,绝对是珍贵的善本,甚至是孤本。
梁山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终于明白祝言的真正用意了。
钱财、文玩,这些都是次要的。
在这个时代,知识,尤其是顶级的玄学理论,是被上层士族垄断的核心资源。
寒门子弟想看一眼都难如登天。
祝言这是看出了他虽然见识不凡,但在玄学根本上的积累还不够深厚。
这是直接把通往顶级圈子的敲门砖,打包送给他了。
这位祝家家主,他是在投资。
用一份厚礼,将梁山伯这个人,牢牢地绑在了祝家的战车上。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公子,这些书很值钱吗?”
采薇看着梁山伯凝重的表情,小声问道。
“何止是值钱。”
梁山伯将书册小心地放回箱子。
“这是泼天的富贵。”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了上来,是黄家的管事。
管事送来一个食盒,里面装的不是吃食,而是几支品相极佳的百年野山参和鹿茸。
黄家的感谢,来得朴实,也来得直接。
接下来的路途,变得悠闲起来。
牛车不急不慢地走着。
梁山伯每日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祝家送的那些玄学典籍里。
王弼的汪洋恣肆,何晏的清俊通脱,郭象的圆融自洽
这些曾经只在故纸堆里见过的思想,此刻正以最原始、最鲜活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他疯狂吸收著这个时代的精神养料。
读累了,便掀开车帘,看看沿途的江南风光。
四九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调,采薇则会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或几枚果脯。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四五日后,牛车行至一处极为开阔的地界。
前方,一条大江横亘,水面宽阔,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对岸。
钱塘江,到了。
江的这边,是会稽郡。
江的对岸,便是吴郡地界,明圣湖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