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氏站在车边,还紧紧拉着梁山伯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著。
“出了门,万事都要自己操心,不比在家里。”
“会稽郡里那些士族,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万万不可与人争强斗狠。”
“钱要省着花,别学那些人一掷千金,若是不够了,就让四九带信回来,娘再给你想法子。”
她说著说著,眼圈就泛了红。
梁山伯反握住母亲的手,温声安慰:“母亲放心,儿子都记下了。”
车轮缓缓转动,驶出院门,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
梁山伯掀开车帘回头,母亲的身影还立在大门下,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晨雾里。
他放下车帘,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
这种被亲人牵挂的感觉,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
一只素白的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是采薇。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跪坐在车厢的另一侧,为他续上茶水,又伸手将他身边一个散乱的包袱角掖好。
有她在,这颠簸而狭小的车厢,竟多了几分家的安稳感。
梁山伯喝了口茶,那股离别的愁绪被温热的茶水冲淡了些许。
他很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
去会稽,拜入孙绰门下,在兰渚山雅集扬名,为九品官人法定品铺路。
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做的,远不止是当一个风流名士。
他要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积蓄力量,一步步走到那权力的顶峰。
最终,结束这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公子,咱们这牛车,走得可真够慢的。”
车外的四九甩了个鞭花,嘴里嘟囔著。
“要是有匹好马,一天就能到会稽了。”
梁山伯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田垄。
“江东不产马,北方又被胡人占著,一匹好马的价格,比一座宅子还贵。”
他出声解释。
“咱们不急,就这么慢慢走,正好沿途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
此去会稽郡,需先经过上虞县。
从山阴到上虞,路程不过一日。
傍晚时分,牛车驶入了一座位于上虞边境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店铺和民居。
四九找了一家看起来最齐整的客栈,将牛车停在门口。
客栈的掌柜是个眼尖的,一看见梁山伯这身行头,和身后跟着的仆从,就知道来了贵客。
他满脸堆著笑,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公子,快里边请!小店刚收拾出来一个清静的后院,最适合您这样的贵人歇脚了!”
掌柜一路小跑着,将他们引到客栈后方一个独立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有几丛翠竹,一棵石榴树,倒也雅致。
四九去安顿牛车和行李,采薇则手脚麻利地开始打扫客房,铺设被褥。
梁山伯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拒绝了在房内用饭的提议。
他让掌柜把饭菜送到前厅的角落。
他想听听,这路上的南来北往客,都在聊些什么。
客栈的前厅里,人声嘈杂。
行商、游侠、赶路的差役混坐在一起,高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饭菜的混合味道。
梁山伯拣了个靠窗的清静位置坐下,四九和采薇立在他身后。
他自顾自地倒了杯酒,慢慢喝着,耳朵却捕捉著周围的各种声音。
“听说了吗?上虞祝家那位,又闹起来了。”
邻桌几个绸缎商人的谈话,钻入他的耳朵。
“哪个祝家?”
“还能是哪个,跟陈郡谢家攀得上亲的那个二等士族,祝家啊!”
“哦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祝家八公子祝英齐?”
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前两天不是说祝家八公子祝英齐和黄家大小姐议亲吗?听说原本都订好了,结果黄家大小姐直接跑了!。”
“嘘!小点声!不想活了你!”
最先开口的商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四下张望。
“咔。”
一声轻响。
梁山伯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酒水顺着裂缝,滴落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动作停住了。
上虞。
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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