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站那么远作甚,怕老夫吃了你?”
梁山伯这才走上前,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夫子恕罪,学生因家中俗事缠身,耽搁了旬日的课业。”
“家事?”
陈道元拿起刚写好的竹简,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你父亲走后,你母亲一人操持家业,是不容易。”
“老夫都明白。”
他将竹简放到一旁,抬起头。
“只是,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有多久没碰《春秋》了?”
梁山伯心头一跳。
来了,传统艺能,随堂考校。
“回夫子,学生每日皆有温习。”
“哦?”
陈道元来了兴致。
“那老夫便考考你,何为‘春秋笔法’?”
这个问题,堪称《春秋》学的入门级boss。
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极难。
原主的记忆里,标准答案是“微言大义,一字褒贬”。
但梁山伯知道,只答这个,顶多算及格。
他躬身答道:“学生以为,所谓春秋笔法,其表在‘记事’,其里在‘立人’。”
陈道元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记事,是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以一字定善恶,使乱臣贼子惧。”
“这是《春秋》作为史书的功用。”
“而立人,则是通过这些褒贬,为后世君臣、父子、兄弟,立下一个行为的准则与标杆。”
“它不仅仅是记录历史,更是在塑造人心,教化万民。”
“这,才是孔圣人作《春秋》的真正用意。”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下来。
陈道元久久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
几个月不见,这孩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梁山伯,学问扎实,但过于循规蹈矩,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璞玉,温润有余,锋芒不足。
今天的这番话,却跳出了前人注疏的窠臼,有了自己的东西。
“好一个‘立人’。”
过了好一会,陈道元终于开口,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赞许。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这几个月的书,没有白读。”
“你父亲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梁山伯刚想谦虚两句。
陈道元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山伯。”
“光懂这些,还不够。”
梁山伯的笑容凝在嘴角。
“请夫子指教。”
陈道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烟雨蒙蒙的湖面。
“你家的情况,老夫略有耳闻。”
“梁文山在世时,官居六品,在会稽郡,也算是个中等士族。”
“但他走得早,你梁家,就像一棵失了主干的树,看着还枝繁叶茂,实则根基已动。”
“今年的九品中正制,对你至关重要。”
“以你的才学,在‘学识’一项上拿个高分不难,定个六品,守住你父亲的品级,问题不大。”
陈道元转过身。
“可你想过以后吗?”
“守着一个六品,在这江左之地,你打算如何立足?”
梁山伯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无数遍。
“如今的世道,与前朝不同了。”
陈道元的声音有些低沉。
“贫学儒,贵学玄。”
“儒学,是立身之本,是为官的底子。但要想往上走,要想真正融入王、谢那些顶级门阀的圈子,你必须懂玄学。”
“清谈、论道、解《老》《庄》,那才是上层士族的风雅,是他们彼此认同的‘门票’。”
“你若只懂子曰诗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是个土包子。”
“一辈子,都只能在六品、七品的位置上打转。”
陈道元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说在梁山伯的心坎上。
他说的,正是梁山伯最担心的。
也是他知识体系里最薄弱的一环。
他是有后世的知识储备,但那是纸上谈兵。
在这个时代,你需要一个领路人,需要一个圈子。
“夫子”
梁山伯的声音有些干涩,“学生明白。只是,玄学之道,博大精深,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