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那名鸦青色深衣的老者接过紫纸,指腹轻轻摩挲著纸面。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声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他低声念了一遍,语调平缓,却透著一股力量。
“意境空灵,禅意天成。”
“好诗。”
先开口的那位灰袍老者,也就是赠玉之人,此刻正把玩着那管紫毫笔,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玄度,何止是诗好!”
他将笔管递过去,“你再看这字,这风骨,我走南闯北几十年,就没见过第二家!”
被称作玄度的鸦青深衣老者接过笔管,细细端详上面的刻字,又低头看看手中的诗作。
“自成一体,确实是旷古未闻。”
他的评价言简意赅。
“这小子说这是他自己琢磨的野路子,你信?”灰袍老者挑了挑眉。
“为何不信?”玄度反问,“王右军的行书,难道不是他自己集古人大成,又观鹅戏水,悟出来的?”
“这倒也是。”灰袍老者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了,“这么说,我们今天出门是撞见一个未来的王羲之了?”
“书道能不能比肩右军,尚需时日来看。”
玄度将那张紫纸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入一个楠木筒中。
“但此子的风姿气度,在我看来,比之年轻时的安石,也不遑多让。”
“咳!”
灰袍老者,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夸赞呛得咳嗽了一声。
“玄度啊玄度,你夸他就夸他,还扯上旁人作甚?”
谢姓老者嘴上抱怨,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我只是实话实说。”玄度一本正经,“安石十六岁的时候,还在东山跟人赌棋耍赖呢。”
“胡说!那是战术性撤退!”谢姓老者梗著脖子反驳。
两人斗了几句嘴,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下来。
片刻后,谢姓老者收敛了笑容。
“说正经的,玄度。”
“这个梁山伯,你怎么看?”
玄度沉吟了一下。
“家世是短板。”
“梁文山我有些印象,一个循规蹈矩的六品官,清廉有余,才干不足。”
“父亲早亡,家道中落,按常理,他这品级,难。”
谢姓老者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九品中正制,家世是根,根不深,树就长不高。
“但是”玄度话锋一转。
“今日一见,此子才情、风度、心性,皆是上品。”
“尤其是那手瘦金体,只要传扬出去,足以在江左士林中为他博得一席之地。
“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谢姓老者听懂了。
“你是会稽郡的大中正,这个机会,你给得起。”
玄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够不够资格入二品?”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二品。
那是王、谢这种顶级门阀嫡系子弟才能企及的起点评级。
谢姓老者沉默了很久。
“不够。”
玄度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他是梁文山的儿子,不是王凝之,也不是谢玄。”谢姓老者的声音很平静,“家世摆在那里,这是规矩。直接给他二品,会稽郡那些士族会闹翻天,对你我,对他自己,都不是好事。”
“但是,”谢姓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给他一个三品上,绰绰有余!”
“以三品入仕,凭借他的才学,不出十年,必能在江左立?!”
“到那时,谁还敢拿他那六品官的爹说事?”
玄度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我与谢兄,所见略同。”
“八月中秋的兰渚山雅集,我会亲自下帖,请他过来。”
“到时候,是龙是蛇,让他自己出来遛遛。”
谢姓老者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自己出来遛遛!我倒要看看,这条小龙,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另一头,梁山伯的牛车上。
四九还在小声嘀咕:“公子,刚才那两位老大人是什么来头啊,好大的气派。”
梁山伯没回答。
他手里正掂量著那块衔芝仙鹤的白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还残留着些许对方的体温。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确切的身份,但从那份气度,那套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以及那句“长者赐不敢辞”的威势来看。
这俩老头,绝对是站在东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