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兴味。
梁山伯心头微动。
对方知道他爹。
"正是。"
"哈!"老者笑了一声,"文山兄的公子,怪不得有这般才情。方才那句竹桥春雨暗,溪水涨平田,可有诗名?"
"回前辈,不过是见景随口胡诌的,未曾起名。"
这话说得实在。
但车里的老者却不这么认为。
"随口胡诌?好一个随口胡诌!"
老者的话语里藏着些许欣赏,"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随口能诌出这等好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郎君,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前辈请说。"
"可否将这两句写下来,留个墨宝给老夫?老夫这赶路途中,也好有个念想。"
梁山伯愣了一下。
写字?
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系统给的瘦金体虽然只是"登堂入室"的水平,但放在这个时代,那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问题是,他没带笔墨。
"晚辈倒是愿意,只是出门匆忙,未曾携带文房。"
"这有何难!"
老者一拍车板。
"阿福!笔墨伺候!"
车帷后面立刻窜出一个精壮的中年仆从,动作麻利。
这人从车厢底下抽出一个漆木箱子,三下五除二打开,又从车里搬出一张折叠矮案,手脚飞快地在桥头的平地上支好。
矮案上铺了一层软毡。
然后,那仆从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梁山伯看了一眼。
笔,是一管紫毫狼毛混锋笔,笔杆是斑竹的,笔身刻着极细的铭文,做工精致到了变态的程度。
墨,是松烟墨,墨锭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泛著一层幽蓝的光泽。这种墨梁山伯在后世的博物馆里见过实物,一锭就价值连城。
纸,是紫纸。
是那种专供顶级士族使用的左伯纸的改良版,纸面细腻光洁,薄而韧,透著淡淡的紫色,在雨雾里看起来贵气逼人。
砚,是一方辟雍砚,纯银打造,砚池里已经有半池宿墨。
梁山伯在心里倒吸了一凉气。
这一套文房四宝摆出来,少说值个几十万钱。
放在后世,那就是你出门郊游,随手从包里掏出一套限量版万宝龙。
这老头,什么来头?
雨还在下,但桥头有一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勉强能挡住大半的雨丝。
梁山伯走到矮案前,脱下蓑衣搭在一旁。
他拿起那管紫毫笔,在指间转了转,感受笔锋的弹性和重量。
好笔。
笔尖蘸墨,提起。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式动笔。
瘦金体这种书法,最讲究的就是一个"骨"字。
笔画瘦硬挺拔,如钢丝般劲韧,转折处棱角分明,撇捺收笔带有鲜明的顿挫,整体看上去铁画银钩,清冷孤绝。
和这个时代流行的行书、隶书,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子。
落笔。
"竹"字起笔,中锋直下,力透纸背。
笔锋在紫纸上划过,留下一道细而坚韧的墨迹。
那种独特的瘦硬感,就像冬天竹林里的竹节,削瘦而挺立。
"桥"字转折,笔锋一顿一提,干净利落。
"春"字的三横,间距均等,细如游丝,却根根分明。
"雨"字的四点,落笔如坠,收笔如弹,点点精神。
十个字。
竹桥春雨暗,溪水涨平田。
写完最后一笔,梁山伯搁笔。
仆从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伺候了主人大半辈子,见过的名家墨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字他从来没见过。
阿福小心翼翼地将紫纸捧起来,快步送进了车厢。
梁山伯站在矮案旁,等著对面的反馈。
一息。
两息。
三息。
"诗妙。"
"书更妙!"
老者的语气多了些亢奋。
"这是什么体?老夫游历半生,遍览钟繇、卫瓘、王右军诸家墨迹,从未见过此等笔法!"
"筋骨外露,瘦而不枯,硬而不僵,每一笔都像是铁匠锻出来的刀刃!"
"小郎君,这字师承何人?"
梁山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