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氏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还是很温和。
梁山伯依言在漆案的另一头跪坐下来。
这个姿势他很不习惯,膝盖硌得生疼,但他没表现出来。
入乡随俗,在东晋,士族吃饭就是这个规矩。
采薇端上最后一碟腌笋,便躬身退了出去,将厅门轻轻掩上。
厅内只剩下母子二人,还有一豆如橘的灯火。
食不言。
这是士族的另一个规矩。
梁山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鱼。
鱼肉很嫩,只用了些许盐和姜丝去腥,保留了原味。
粟米粥熬得火候正好,入口绵软。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透著用心。
他吃得很慢,他在观察对面的母亲。
灯火下,梁王氏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银丝。
她才三十七岁。
搁在后世,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可在这个时代,她已经是一个撑著残破家业的寡妇。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
但此刻,梁山伯从那紧绷的线条里,读出了一些摇摇欲坠的脆弱。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他胸口涌动,酸涩,又滚烫。
是责任感。
从今往后,这个女人,这个家,都得他来扛。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梁王氏放下了筷子,用温水净了手,拿布巾擦干。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礼仪。
但她没有起身。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今天的山伯,很不一样。
坐姿。
以前他总是习惯性地缩著肩膀,有些含胸,看着没精神。
今天他腰背挺得笔直,双肩舒展,即便只是跪坐着,也有一种挺拔的气度。
吃饭的动作。
以前是囫囵吞枣,心不在焉。
今天却是不疾不徐,每一筷,每一口,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
整个人褪去了那层木讷的、沉闷的壳,露出了里头温润而灵动的光。
梁王氏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时,曾有幸在一次宴集上,远远见过那位名满江左的王右军。
王羲之。
那位大名士的气度,就和此刻的山伯有那么几分神似。
不是外貌,而是一种感觉。
她心里又是惊,又是喜。
“用完了?”
她开口。
“用完了,母亲。”
梁山伯也放下了筷子。
“随我来茶室,我有话与你说。”
梁王氏站起身。
梁府的茶室不大,就在前厅的侧面,布置得颇为雅致。
墙上挂著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琴。
母子二人再次分席跪坐。
很快,有仆役端上了两碗茶汤。
一股混杂着姜、椒、盐和茶叶的古怪气味飘了过来。
梁山伯的眉头皱了一下。
东晋的茶,与其说是喝的,不如说是吃的。
他们管这玩意儿叫“茶粥”,有时候还往里头放葱和橘子皮。
简直是黑暗料理的鼻祖。
梁王氏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梁山伯没动。
“怎么不喝?”梁王氏问。
“母亲,能否给我一碗白水?”
梁王伯的请求让梁王氏愣住了。
白水?
士族清谈饮茶,哪有喝白水的道理。
但她看着儿子平静的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去,给公子换一碗热水来。”
仆役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水。
梁山伯捧著温热的陶碗,小口喝着,感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梁王氏小啜了一口茶汤,将碗放下,厅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山伯。”
她的声音很郑重。
“你父亲去时,你才十三岁。”
“这三年,为娘一个人撑著梁家,外头的生意,田庄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这些,你都知道吗?”
梁山伯点头:“儿子知道。”
梁王氏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她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但这些,都只是皮毛之患。”
“梁家真正的危机,不在于钱财。”
“而在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