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快要不是士族了。”
梁山伯捧著碗的手停在半空。
“母亲,此话何意?”
“你父亲官至六品,我梁家才得以位列士族。”
“但他故去三年,家中再无一人入仕。按照朝廷的规矩,一个家族若连续两代无人出仕为官,便会被郡中正官从士族谱牒上除名。”
梁王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最迟到今年十月的郡中察举,若你再不能得到一个入仕的评语,我们梁家就要被剔出士籍,降为寒门了。”
降为寒门。
这四个字的分量,梁山伯比谁都清楚。
他脑子里关于魏晋历史的知识疯狂转动。
九品中正制。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这是刻在这个时代骨血里的铁律。
士族和寒门,是两个物种。
士族子弟,哪怕什么都不会,只要家世够硬,起步就是清贵悠闲的官职,俸禄高,地位尊,是所谓的“清流”。
他们可以一辈子不干正事,天天喝酒清谈,也没人敢把他们怎么样。
而寒门庶族,就算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去当个县丞、主簿之类的小吏,干著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钱,一辈子在官场的泥浆里打滚,永无出头之日,是所谓的“浊流”。
更要命的是,士族拥有各种特权,比如免税、免徭役。
一旦被降为寒门,这些特权全部作废。
梁家这点家业,怕不是转眼就会被各路豺狼啃得一干二净。
到那时,别说维持体面了,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十月。
现在是三月,满打满算,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之内,他必须搞出点名堂。
“所以,”梁王氏看着他,字字句句都透著绝望,“郡中定品,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必须拿到一个足够高的品第,至少是六品,才能保住我们梁家的士族身份。”
“可你你过往的才学,在山阴县的士子中,并不出众。”
这话说得很委婉了。
原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富二代,读书稀松,才情一般,在名士扎堆的山阴县,属于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
指望他拿个高品第?
做梦都比较快。
梁王伯沉默了。
他在飞速思考。
怎么才能改变这个操蛋的制度?
革了九品中正制的命?
别逗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蚂蚁,想去扳倒大象?怕不是刚伸出触角就被一脚踩成酱了。
这个时代的玩法,就是士族门阀的玩法。
王谢桓庾,四大家族,把持着整个东晋的朝政和话语权。
你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唯一的路,就是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或者,成为一个让他们都无法忽视的人。
权力。
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乱世,只有爬到食物链的顶端,手握权柄,才能真正地安身立命。
什么魏晋风度,什么率性而为,那都是属于胜利者的特权。
你一个快要被开除“族籍”的破落户,学人家竹林七贤裸奔喝酒?只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
所以,路只有一条。
玩这个游戏。
并且,要赢。
“母亲。”
梁山伯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了。”
“家里的事,以后,交给我。”
梁山伯站起身,对着梁王氏深深一揖。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行礼。
不为别人。
只为眼前这个为他、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女人。
也为他自己。
从今天起,他梁山伯,就要在这东晋的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