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渊没理会它的奉承,从阴影中取出一件黑袍穿好,将混元塔与断刀收起,起身离开了魔山。
五十年过去了。若那仙使当真下界,此刻应该已经走了。
他心中如此想着,随后遮掩了面容与气息,如一道黑影掠过绝域,朝龙海方向疾冲而去。
龙海,大同仙盟。几十年的光阴,把这里磨得愈发圆熟而陌生。高耸入云的宜居塔楼比从前更多、更密,灵光昼夜不熄,坊市间人流如织,异灵与修士并肩而行,几乎看不出曾经的对立。
得益于地理与异灵优势,如今的大同仙盟说是灵界最大的聚宝盆也不为过。
宁渊换了一副中年散修的面容,站在主街尽头,望着那片繁华,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不多时,他收回目光,径直朝中心区域走去。
中心区的角门外,一个上了年纪的异灵侍卫正靠着墙根打盹。宁渊走近时,他似有所觉,猛地睁眼,手刚摸到腰间的令牌,便觉后脑一沉,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宁渊伸手扶住他,脚下黑暗无声铺开,将二人裹入阴影之中。混元塔探出五色毫光,钻入侍卫眉心,片刻后,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如浮光掠影般在宁渊识海中闪过。
仙使。十年前下界。金光垂落,天穹开裂,那人身着银白仙袍,面容模糊,只那一双眼睛如两轮冷日,照得整座龙海无人敢仰视。
他降世后第一道令,便是召集灵界所有渡劫天尊。
方归元、罗浮、詹台璇、柳越、宫寒月、林洞玄、百骸老祖都去了。
七位渡劫天尊,一个不落,全都应召而去,至今未归。
除此之外,仙使曾来过大同仙盟一趟,他在此逗留数日,对大同仙盟的理念颇感兴趣,翻阅了所有律令与制度,甚至亲自去过凡人域。
最后,他收了武玄关为奴仆,说要带他一起走。
在这些消息中,还有一条消息,像一根冰针,扎进宁渊识海深处。
就在他闭关没几年后,王洪、琳琅、朴岳、杜远四人以煽动暴乱、颠覆仙盟之罪被公开处决。
这个消息除了一些亲身经历的老人外,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宁渊将侍卫的尸体吞入黑暗,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而陌生。那是新生的皮肤,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武玄关。”他低声念了念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牵起。没有恼怒。恰恰相反,他心中竟颇为满意。
武玄关能坐稳这个位置,能攀上仙使的高枝,恰好说明一件事。
他的假死,骗过了所有人。连武玄关这样精明的人都不曾察觉,那仙使便更没有理由起疑。
从这个层面说,武玄关的行为,反而是他此番布局中最完美的一环。
只要方归元那边不出纰漏,等到仙使离去,他就能继续在灵界安稳提升实力。
至于王洪几人的死,死了就死了吧..............
收敛思绪,宁渊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现在要去见一个人。
韩柏苍被软禁在城东旧宅,几十年如一日。
现如今,若是说谁能得知仙人的动向,谁能知道方归元等人的下场,唯有韩柏苍一人。
宁渊不相信方归元,更不可能将一切风险寄托在对方会信守承诺上。
一旦对方活不了,绝对会将其假死的消息供出,到那时,局势又将会对自己极为不利。
因此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将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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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偏僻之地,宁渊穿过几条荒废的窄巷,绕过一片坍塌多年的旧墙,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海。各色灵花竞相开着,大朵的、小簇的,层层叠叠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矮丘脚下,被风一吹,满院都是浓烈的花香,几乎要盖过空气里那股陈年的潮湿气味。
花海中央,一个穿粗布麻衣的老人正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子,仔细地修剪着一丛紫花。
他瘦得厉害,脊背几乎弓成一条弧线,颈后的皮肤皱得像晒干了的树皮,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整个人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只剩最后一口气还挂在灯芯上。
若是不熟悉的人见了,定会以为这只是个被岁月和囚禁榨干了精力的可怜老人。
可宁渊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韩柏苍比他想象的更能演。这是一个历经了不知多少磨难的老戏骨,脸上的每一道纹路、身上的每一分枯槁,都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被封印了修为,软禁了五十年的囚徒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