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胖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胸口那股痛,竟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他慢慢伸手,把那两截木牌捡了起来。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一用力,它就会在自己手里彻底碎掉。
掌心刚碰到木头,指尖就开始发抖。
不是伤太重。
是认出来了。
正面那三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百里辛。
背面的祈愿词被血糊住了,可百里胖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知道那上面刻了什么。
身体健康。
平安喜乐。
福寿绵长。
这块平安符,是他亲手去求的。
那天的画面,他到现在都记得。
寺里香火很旺,殿前的青石地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晨钟刚过,山风裹着松针的味道吹进廊下,香炉里的白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像是要把整座寺都熏进天里。
老和尚问他,所求何人。
他想都没想,说,我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得意。
像是终于有一件事,是他能亲手为那个家里最重要的人做的。
他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叩首,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心里还真真切切地念着一句一句的愿。
愿他少劳神。
愿他别受伤。
愿他长命百岁。
愿百里家顺顺当当。
愿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多少能让他少操一点心。
那时他膝盖都跪麻了,还是觉得不够。
老和尚把木牌递给他的时候,告诉他,心诚则灵,话不必太满。
他不听。
他嫌字太少,还磨着老和尚多加了好几句,缠得对方直叹气。最后实在刻不下,才留了这几行。
离开寺里的时候,他把那块木牌贴身揣着,一路上都拿出来看了好几次,像个偷到宝的小孩。
后来回到百里家,他谁都没说。
只是在夜里悄悄把它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摸,心里想的是,哪怕那个男人不说,至少自己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他一直揣在身上。
参加宴会带着,外出办事带着,连换衣服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以为这是个念想。
以为这也是个证明。
证明那个家里,自己不是全无位置。
证明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哪怕不擅长表达,心里总归还是给他留了一点点地方。
证明自己这些年插科打诨,嬉皮笑脸,扮蠢卖傻,也不是真的一厢情愿。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这两截断木,看着上面那三个血糊糊的名字,忽然觉得可笑。
真可笑。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温情,当成了真。
小时候发烧,门外站过一夜的人影。
族会上被人当面嘲笑时,那一句轻描淡写的“闭嘴”。
生辰日上随手丢给他的礼物。
还有每次自己犯了错,对方看似不耐烦,最后却还是替他善后的样子。
他把这些拼拼凑凑,当成了父爱。
甚至当成了那个家还肯认他的证据。
现在回头再看,像个笑话。
也许那些事从来就不值一提。
也许那个人对谁都能那样。
也许在百里辛眼里,他从头到尾就只是一枚能用的时候拿出来,碍事的时候丢掉的棋子。
而今晚这一剑,不是什么误伤,不是什么顾全大局。
是明明白白地要他死。
连半点回旋都没有。
百里胖胖低头看着木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发哑,发空,像是喉咙里还带着血。
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真行。”
他低声说。
“我真行。”
“我他妈还给你求平安。”
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不是那种哭到发酸的红。
是怒到极点,气血顶上来的红。
也是某种东西彻底碎掉之后,逼出来的红。
他捏着那两截木牌,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白,骨节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在轻轻发响。
掌心的血,顺着木牌的裂口往里渗。
像是要把那三字祈愿,最后再涂一遍。
片刻后,指缝里忽然亮起一抹火。
不是龙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