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气味,他当了十几年守夜人,在地下排水沟里追过鬼物,在垃圾填埋场里搜索过神秘,在腐烂了三个月的死尸旁边蹲守过一整夜。
但面前这个人身上的味道,比上述所有加在一起,还要浓烈三倍。
“百里……”
韦修明的声音卡住了。
抬起了头。
一张圆滚滚的胖脸,脸上糊着泥巴,两只小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干裂,脸颊上有好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伤口。
亮着一种韦修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光。
极其明亮的光。
“韦哥。”
百里胖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如同一根被拧干了全部水分的毛巾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回来了。”
韦修明愣了大约三秒。
他的大脑在这三秒钟里高速运转了一圈,从“这个人是不是百里胖胖”到“他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到“他是怎么找到安全屋的”到“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然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一把将百里胖胖从门外拽了进来。
“苗苏!”
他扬着脖子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拿急救箱来!”
苗苏从餐桌旁站了起来。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韦修明喊出声的同一瞬间就冲到了玄关。
然后她看到了百里胖胖。
那张泼辣干练的面孔上,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种极其少见的,心疼。
“你这是……”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冽而干脆的语气,而是一种软了三分的,柔。
百里胖胖被两个人搀扶着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的布面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被他身上的泥巴和污渍浸透了一大片。那块米白色的沙发面料在暗褐色的污渍侵蚀下变成了一种极其凄惨的,脏色。
苗苏没管沙发。
她蹲在百里胖胖面前,从急救箱里取出了碘伏棉球和无菌纱布,开始给他手掌上那些被牡蛎壳和碎石划出来的伤口消毒。
“嘶……”
百里胖胖龇了一下牙。碘伏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刻,钻心地疼。
苗苏的手极其温柔。每一次擦拭都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但她的眉头拧得极紧。
百里胖胖的手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有十几道。最深的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了无名指的指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碘伏浸泡之后血痂裂开了,暗红色的血又渗了出来。
苗苏用纱布将他的双手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百里胖胖那张糊满了泥巴的胖脸。
“说。怎么弄的。”
百里胖胖的两只红红的小眼睛看着她,然后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韦修明。
他苦笑了一下。
那个苦笑在泥巴和伤口的衬托下,格外苦。
“韦哥,苗姐。”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
“我被人杀了。”
韦修明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对,准确地说,有人想杀我。”
百里胖胖的声音在沙发上坐了大约五秒钟之后,开始变得稍微稳了一些。
“飞机上被下了药。然后飞机被导弹炸了。我跳机。从三万英尺的高空跳的。掉进了海里。从海里爬出来之后,又被人追杀。”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话之间都隔了一两秒的间歇。
“追杀我的人是,地火风水。”
韦修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火风水?”
他知道这四个字代表什么。
地使王崇山。火使严寒。风使沈一飞。水使柳青。
百里胖胖的贴身保镖团。
四个跟了百里胖胖十三年的老人。
“他们也……”
韦修明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极其艰涩。
他认识地火风水四使。在守夜人的圈子里,这四个人的口碑极好。忠诚、可靠、武艺高强,在业内被视为“贴身保镖的标杆”。
百里胖胖告诉他,这四个人参与了对百里胖胖的追杀。
“百里景。”
百里胖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全是他的手笔。飞机是他的。空乘是他的人。导弹的发射他能调动。地火风水四使,也被他收买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碎了。
那种碎,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太过强烈的、超出了他心理承受极限的,被背叛之后的锥心之痛。
十三年。
跟了他十三年的人。
全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