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332小队就真的只剩李叔一个人了。
安塔县那么偏,那么穷,谁愿意来?
他要是走了,李叔怎么办?
所以,这张调离申请书,就一直揣在他口袋里,半年了,
没交。
陈涵看着手里的纸。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掏出了打火机。
“咔嚓,“
火苗在晨风中跳动了一下,
他把那张调离申请书,点着了。
火焰从纸的边缘开始吞噬,迅速蔓延到了整张纸,那些用圆珠笔写下的工整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然后化为了一片片翻飞的黑色灰烬,
在晨风中,飘散。
陈涵看着那些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远,
然后,
他低下头,借着纸张最后一点残余的火焰,
点燃了嘴里的那根卷烟。
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咳,“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呕,什么玩意儿,“
他把卷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明亮到刺眼的,蓝天。
“李叔,你的品味,也太差了,“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但那声音里,
没有哭腔了。
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洗刷过之后,干净到透明的,平静。
他又吸了一口。
这次,没有咳。
虽然依然难抽到令人发指,但他没有咳。
他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叼着李叔存了不知道多久的劣质卷烟,
看着那些调离申请书的灰烬在晨风中越飘越远,越飘越高,
最终,消失在了蓝天之中。
,
片刻之后,
一个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护林站的空地上。
不是陆玄。
是,“李德阳“。
分身从林荫中走出来,一身守夜人的旧制服,脸上带着安塔县特有的风沙纹路,那双浑浊而温厚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眯着,
陈涵看到了他。
他的手里还夹着那根抽了一半的卷烟,指节之间被烟灰染成了灰色,
他看着那个和李叔一模一样的身影,
沉默了三秒。
然后,
“陆队长说了,“
分身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平静、温和,
“只要他不死,我会一直在。“
“陪着老爹。“
“陪着婷婷。“
“直到,他们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陈涵的手,攥紧了那根卷烟。
烟灰簌簌地落在了他的指节上,烫得他微微一缩,但他没有松手。
“但,有些过去的记忆,我不太完整。“
分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那种歉意,是属于“李德阳“的。
“以后,如果在他们面前露了馅,需要你帮忙圆。“
陈涵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不再是空白。
不再是崩溃。
而是一种,承诺。
一种无需多言的、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传达的,承诺。
“我会的。“
两个字。
安静。
笃定。
如同,一颗被钉入了大地的,铁钉。
分身看着他,那双属于“李德阳“的浑浊眼睛中,微微闪了一下。
然后,
分身笑了。
那笑容,和李叔的笑容,一模一样。
带着安塔县风沙磨出来的粗糙,带着半辈子守夜人生涯沉淀出来的温厚,
以及,
一点点,很少很少的一点点,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出来的,
骄傲。
陈涵吸了一口烟,又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把烟头在台阶上掐灭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被掐灭的烟头,然后又看了看手里沾满了烟灰的手指,
“李叔,“
“嗯?“
“你的烟,是真他妈的难抽。“
分身愣了一下,然后,
笑出了声。
,
与此同时,
在陈涵看不到的、远远高于护林站之上的,天空之中,
有一道身影,正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