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凛冽,裹挟着湿咸的气息,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发射场周围嶙峋的礁石,激起层层白浪。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但发射场外围的沙滩上早已人山人海。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航天爱好者以及媒体记者,用长枪短炮构筑起了一道钢铁防线。所有人的镜头,都贪婪地对准了远处矗立在塔架上的那个庞然大物——CZ-5遥三运载火箭。
那是今晚绝对的主角,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与救赎。
但在喧嚣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穿着被洗得有些发白的摄影马甲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一台沉重的专业单反。他的位置并不好,被挤在媒体区的最边缘,几乎是个死角。但他并没有象其他同行那样,为了查找拍摄火箭的最佳机位而上蹿下跳,或者象个强迫症一样反复调试参数准备捕捉点火瞬间的壮观景象。
他的长焦镜头,始终执拗地、甚至有些不可理喻地一动不动,对准着那个在夜色中并不起眼的方向——
指挥大厅侧面,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深灰色铁门。
“嘿,哥们儿!”旁边的同行忍不住用骼膊肘顶了他一下,好心提醒道,“火箭在那边呢!那么大个家伙你不拍,你拍个破门干什么?就算那里面坐着领导,门关着你也拍不到啊。”
年轻摄影师没有理会,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抿紧了略显干裂的嘴唇,手指一直搭在快门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在等。
他在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人走出来。
无论是成是败,是英雄还是罪人,他都想做那个第一个记录下那个男人表情的人。
因为那扇门里关着的,不仅是总设计师,也是那个在家庭里缺席了二十多年的父亲。
……
一墙之隔,指挥大厅内。
这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凝重得让人窒息。巨大的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在无声地跳动,每一秒的减少,都象是一记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口。
李想坐在“01”指挥员后方的主位上。
他没有看大屏幕,也没有看面前那一排排闪铄着红绿光芒的数据终端。他闭着眼睛,象是一尊历经风霜、即将风化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只是在听。
听着耳机里各系统传来的最后检查汇报,听着电流流过的细微声响,那是整个系统的脉搏。
在他的身后,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池易,右边是李莹。
这对平日里忙碌在各自岗位的夫妻,此刻象两尊护法金刚一样,静静地站在老师的身后。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馀的动作,但那种无声的支撑,就象是两根坚实的柱子,在无形中托住了这位摇摇欲坠的老人。
只要他们在,老师就不会倒下。
……
镜头流转,夜色下的神州大地,无数人并未入睡。他们或许不在现场,但心跳却与文昌的脉搏同频共振。
帝都,某高校图书馆通宵自习室。
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节奏快得象是冲锋枪。方一凡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象鸡窝,正在疯狂地剪辑着手里的素材。
计算机屏幕的左下角,开着一个小小的窗口,那是长五发射的直播预告页面。
“一定要成啊……一定要成……”
方一凡一边盯着剪辑轨道,一边在心里默念。
看着屏幕里那个蓄势待发的火箭,他忍不住想起了上次聚会。
那天大家都喝多了。在走廊尽头,借着酒劲,他和池远把青春期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了出来——陶子喜欢池远,他喜欢陶子;池远拒绝了陶子,他也没追到陶子。
那点少年的不甘心,在酒精的催化下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互殴。
“嘶……”方一凡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那里好象还隐隐作痛,“这小子,看着斯文,下手真黑啊。”
他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打了一架,反而把心里那点别扭都打散了。
“那是你朋友吗?”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方一凡转过头,看到一个安静的女孩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她穿着简单的白毛衣,递过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眼神好奇地看向方一凡屏幕上那个火箭的画面。
是朱雅妮。那个曾经被重度抑郁症困扰,后来因为参与他的纪录片拍摄而慢慢走出阴霾的女孩。
方一凡接过咖啡,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不只是朋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那是我好兄弟!过命的那种!”